第四十二章 藏书阁借阅
几天后，顾砚舟去了老太爷的书房。
他站在门外，深吸了口气才抬手敲门。里头传来老太爷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老太爷正在看信。见他来了，放下信纸：“砚舟啊，有事？”
顾砚舟躬身：“孙儿想求祖父一事。”
“说。”
“县试案首李墨，孙儿与他结识。此人虽家境贫寒，但才学出众。”
顾砚舟斟酌著词句，“孙儿想，若他能来藏书阁借阅，于他备考有益。”
老太爷没立刻说话。他拿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书房里静悄悄的。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寒门子弟能考取案首，确是不易。”老太爷终于开口，“你与他交好，是惜才之心。”
顾砚舟心提了起来。
“藏书阁乃家族重地，本不该让外人进出。”老太爷顿了顿，“但”
他看向顾砚舟：“你既开口，想必那人值得。准了。”
顾砚舟眼睛一亮。
“不过，”老太爷又道，“每月最多来五次。须由你陪同，不得独自逗留。”
“是！谢祖父！”顾砚舟深深一揖。
从书房出来，他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走到半路，正遇上顾忠。
“八少爷这么高兴？”顾忠笑问。
“忠叔。”顾砚舟停下，“祖父准了李墨来藏书阁。”
顾忠点头：“老太爷向来爱才。那年周老先生来，他也是这般。
回到竹风院，顾砚舟就让石头去传信。怕李墨不来，他还特意写了张便条。
“邀李兄明日巳时，侯府藏书阁一叙。”
石头拿着信去了。杏儿在旁看着，小声说：“少爷，那位李公子真会来么？”
“不知道。”顾砚舟说，“但愿他会。”
第二天一早，顾砚舟就去了藏书阁。
文老正在洒扫，见他来了，笑着点头：“八少爷今日来得早。”
“等人。”顾砚舟说。
他在阁外石凳上坐下。手里拿着本书，却看不进去。眼睛总往院门瞟。
辰时末，院门开了。
李墨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洗白的蓝布衫，但浆洗得格外干净。
头发梳得整齐，用布带束著。
看见顾砚舟，他明显松了口气。
“李兄。”顾砚舟迎上去。
“顾兄。”李墨拱手，神色有些局促，“我来会不会太冒昧？”
“哪里的话。”顾砚舟笑道，“祖父都准了，有什么冒昧的。”
引著李墨往里走。经过文老时，顾砚舟介绍：“这是守阁的文老。”
李墨躬身：“文老先生。”
文老打量他一眼，点点头：“进去吧。莫要喧哗。”
推开藏书阁的门，那股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
李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望着那一排排书架，眼神有些恍惚。
“李兄？”顾砚舟轻声唤。午4墈书 追最辛章結
李墨回过神，声音发涩：“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书。”
顾家藏书阁，在京城都是有名的。经史子集，地方志，农书，医书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对李墨来说，这简直是宝山。
顾砚舟领他走到经部书架前：“这里都是四书五经，各种注疏都有。”
李墨伸手，轻轻抚过书脊。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这本”他抽出一本，“是前朝大儒方孝孺的《四书集注》？我只在书铺见过残卷。”
“嗯。”顾砚舟说，“这里的是全本。”
李墨翻开书页。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端正的宋体。墨香淡淡，沁人心脾。
他就那么站着看，忘了时间。
顾砚舟也不催他，自己找了本书在旁边坐下。偶尔抬眼，看见李墨专注的侧脸。
那眼神，像饥渴的人看见清泉。
巳时过了，午时过了。
李墨终于放下书，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见顾砚舟，才惊觉：“我我看太久了。”
“无妨。”顾砚舟合上书，“李兄若喜欢，以后常来。”
两人走出藏书阁时，已近未时。
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文老端来两碗茶。粗茶，但解渴。
李墨捧著茶碗，忽然说：“顾兄，我今日像做梦一样。”
顾砚舟明白他的意思。
“李兄，”他认真道，“你有这般才学，不该被埋没。藏书阁的书，你尽管来看。”
李墨低头，看着茶碗里漂浮的茶梗。良久，他抬头：“顾兄，大恩不言谢。”
“又说这话。”顾砚舟笑道，“你我同窗，互相扶持是应该的。”
正说著，院门忽然被推开。
顾砚林站在门口，脸色不善。他盯着李墨，眼神像刀子。
“八弟，”他声音冷硬，“藏书阁乃家族重地，你带外人来，不妥吧？”
顾砚舟起身：“三哥，这是祖父准的。”
“祖父准的？”顾砚林冷笑，“我怎么不知道？”
“三哥若不信，可去问祖父。”顾砚舟不卑不亢。
顾砚林噎住了。他当然不敢去问老太爷。
但他不甘心。看着李墨那身寒酸的衣裳，他心里那股火就压不住。
“寒门子弟，也配进顾家藏书阁？”这话说得难听。
李墨脸色白了白，但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茶碗。
顾砚舟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老太爷的声音：“怎么不配？”
众人都是一惊。
老太爷从月门走进来，顾忠跟在身后。老人家脸色平静，但眼神威严。
“祖父。”顾砚林慌忙行礼。
老太爷没看他，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看了看李墨：“你就是李墨？”
李墨起身，深深一揖：“学生李墨，见过老太爷。”
“嗯。”老太爷点点头，“县试案首，不容易。坐下说话。”
李墨依言坐下，背挺得笔直。
老太爷这才看向顾砚林：“你刚才说什么？”
顾砚林冷汗都下来了：“孙儿孙儿是说，藏书阁重地，恐有不便”
“惜才之心，不可无。”老太爷打断他，“当年周老先生来，你父亲也是这般说。结果呢？”
顾砚林不敢说话了。
“李墨既是砚舟的同窗，来借阅无妨。”老太爷一锤定音，“此事不必再议。”
说完，他起身走了。顾忠跟着，临走时看了顾砚林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院里静得可怕。
顾砚林站了半晌，铁青著脸走了。脚步声很重，像在发泄怒气。
顾砚舟看向李墨：“李兄，抱歉。”
李墨摇摇头：“是我给顾兄添麻烦了。”
“不麻烦。”顾砚舟认真说，“三哥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李墨苦笑：“习惯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人心酸。
又坐了一会儿，李墨起身告辞。顾砚舟送他到门口。
“顾兄，”李墨在门口停下，“下月府试，我们一起备考。”
“好。”
看着李墨走远的背影，顾砚舟站了很久。
回到竹风院，刘嬷嬷听说今日的事，叹口气：“三少爷那性子唉。”
“随他吧。”顾砚舟说。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书。脑子里却还在想李墨那句话。
习惯了。
是啊，寒门子弟要出头，得习惯多少冷眼，多少刁难。
但这样的人，一旦出头，必成大器。
窗外暮色渐浓。顾砚舟点上灯，继续看书。
灯火摇曳，映着少年坚定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