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惺惺相惜
过了五六日,顾砚舟又想起李墨。
那堆手抄本,那间土房,还有劈柴时沉稳的力道。总在脑子里转。
这日族学放学早,他看看天色还亮,对石头说:“去城南。”
石头愣了下:“还去李公子家?”
“嗯。”
主仆二人又往槐花巷走。这回熟门熟路,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院门虚掩著。顾砚舟轻轻推开,看见李墨坐在院中小凳上,膝上摊著本书。
听见动静,李墨抬头。见是顾砚舟,忙放下书起身。
“顾兄?”
“打扰李兄了。”顾砚舟拱手。
“哪里的话。”李墨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快请进。”
屋里比上次整洁了些。桌上摆着茶壶,虽然粗瓷,但洗得干净。
李墨倒了碗水:“家里没茶,顾兄莫怪。”
“清水就好。”顾砚舟接过。
两人在桌边坐下。窗纸新糊过了,屋里亮堂不少。
“伯母好些了?”顾砚舟问。
“好多了。”李墨神色轻松了些,“吃了药,能下床走动了。多亏”
他没说完,但顾砚舟明白。那五两银子,派上用场了。
“那就好。”
静了片刻。李墨迟疑着开口:“顾兄今日来,是”
“想跟李兄聊聊文章。”顾砚舟坦然道,“县试那几场,有些题目想听听李兄的见解。”
李墨眼睛亮了亮。
读书人最喜谈文章。
可他平日无人可谈——巷子里都是苦力、小贩,谁懂这些?
“顾兄请讲。”
顾砚舟先从四书文说起:“‘君子务本’那题,李兄如何破的?”
李墨想了想:“我破的是‘本者,德也。君子修德以立本’。”
顾砚舟点头。和自己“本者,身也”的破题异曲同工,都抓住了修身立德的核心。
“李兄觉得,‘本立而道生’的‘道’,指什么?”
“治国平天下之道。”李墨不假思索,“但也指为人处世之道。本立了,道自然生发。”
两人越聊越深。从四书文说到五经文,又说到试帖诗。
顾砚舟发现,李墨的见解往往独到。
比如“赋得秋菊有佳色”,李墨说:“我写菊之佳色不在艳丽,在经霜不凋。以此喻士人品格。”
这比单纯咏物高出许多。
谈到策论时,顾砚舟提起自己的观点:“我那篇写劝课农桑,提了轻徭薄赋、推广良种。”
李墨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异:“那篇是顾兄写的?”
“是。”
“我批卷时看过!”李墨难得激动,“那篇策论在誊录房传阅过!大家都说见解务实,不空谈!”
顾砚舟一怔:“李兄在誊录房?”
李墨苦笑:“为了糊口。替官府抄录文书,一天三十文。县试后批卷,我帮着誊了几份。”
原来如此。难怪他知道。
“顾兄所言‘轻徭薄赋、推广良种’,实乃治本之策。”李墨认真道,“我在乡下见过,好种子一亩能多收三成粮。若真能推广,百姓何愁不富?”
这话说得实在。顾砚舟心里触动。
他又说起兴修水利、设立农官。
李墨听得专注,不时点头,还能补充些细节——他毕竟在民间长大,知道农事艰辛。
“还有保护耕地。”顾砚舟道,“我写得直白了些,不知会不会触怒考官。”
李墨摇头:“写得好。城东王家庄,去年被员外圈了百亩良田建别院,如今那庄子的人全成了佃户。”
两人越聊越投机。
窗外天色渐暗,李墨才惊觉:“顾兄,时辰不早了。”
顾砚舟看看窗外,确实。但他意犹未尽。
“李兄,”他正色道,“府试在明年二月。若李兄不弃,我们可以一起备考,互相切磋。”
李墨愣住。一起备考?
“我”他迟疑,“我这样的家境,怕是会拖累顾兄。”
“学问之事,何谈拖累?”顾砚舟笑道,“我一个人读书,常有不解之处。若有人讨论,事半功倍。”
李墨低头想了想。手指在膝上轻轻敲著,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顾兄厚爱,李某感激。”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只是侯府门第,我”
“英雄不问出处。”顾砚舟打断他,“我祖父最重才学。李兄这样的才华,他定会欣赏。”
这话不是客套。
老太爷确实爱才。当年周老先生也是寒门出身,老太爷不照样奉为上宾?
李墨沉默了。
屋里暗下来,看不清他神情。只听见轻轻的呼吸声。
良久,他开口:“顾兄,容我想想。”
“好。”顾砚舟起身,“不急于一时。李兄何时想好了,随时可来侯府寻我。”
走到院门口,李墨忽然叫住他。
“顾兄。”
顾砚舟回头。
月色初上,淡淡的光照在李墨脸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有些湿润。
“顾兄高义。”他深深一揖,“李某铭记。”
顾砚舟还礼:“李兄保重。”
走出巷子,石头小声说:“少爷,李公子会来么?”
“不知道。”顾砚舟实话实说,“但他若来,是好事。”
对李墨好,对他也好。学问需要碰撞,一个人埋头苦读,容易走进死胡同。
回到侯府,天已黑透。
刘嬷嬷备好饭菜,一边布菜一边念叨:“又去那么久,饿坏了吧?”
顾砚舟笑笑,坐下吃饭。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对话。
李墨的见解,李墨的才学,李墨的处境。
这样一个人,不该被埋没。
夜里,他躺在床上,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科举这条路,一个人走太孤单。若有同道,互相扶持,或许能走得更远。
就像李墨劈柴,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但若有人帮他扶著木头,是不是能劈得更快些?
窗外月光如水。顾砚舟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自己和另一个人并肩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路很窄,但前方有光。
那是李墨。穿着洗白的蓝布衫,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