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拜访案首
县试放榜后第三天，顾砚舟起了个念头。
他想去看看李墨。
那个考了案首的寒门学子。那个穿洗白蓝布衫，眼神沉静如水的少年。
早饭时，他跟刘嬷嬷说：“嬷嬷，我想出去一趟。”
“去哪儿？”刘嬷嬷正盛粥，“外头风大，多穿件衣裳。”
“去城南。”顾砚舟接过粥碗，“拜访案首李墨。”
刘嬷嬷愣了愣：“李墨？那个第一名？”
“嗯。”
“是该去。”刘嬷嬷点头，“读书人讲究往来。可你知道人家住哪儿？”
“按榜单上写的地址找。”顾砚舟说，“在城南槐花巷。”
刘嬷嬷去准备出门的衣裳。杏儿听说少爷要出门，赶紧去拿斗篷。
石头最积极：“少爷，我陪您去！”
巳时初，主仆二人出了门。
城南和城北是两番天地。
侯府在城北，青石板路宽敞，宅院深深。越往南走，路越窄，房越矮。
到槐花巷时，已近午时。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地面是黄土的，坑坑洼洼，积著前几日的雨水。
两边是低矮的土房，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草秸。
空气里有股味儿。霉味儿，还有饭菜的焦糊味儿，混在一起。
顾砚舟按地址找去。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处院门前停下。
院墙只有半人高，土坯垒的。门是破木板钉的，缝隙里能看见院里情形。
石头上前敲门。敲了三下，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是李墨。他穿着件旧短褂，袖子挽到肘间，手里还拎着把斧头。额上有汗，脸上沾著灰。
看见顾砚舟，他愣在原地。
顾砚舟先拱手行礼：“在下顾砚舟，特来拜会李兄。”
李墨慌忙放下斧头，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还礼：“不敢当。顾公子怎么来了？”
语气里有惊讶，也有局促。
顾砚舟微笑：“同榜之谊，特来道贺。”
李墨这才让开身子：“寒舍简陋，顾公子不嫌弃的话，请进。”
院子很小，只有丈许见方。地上堆著柴火，劈了一半。墙角有口井，井沿磨得光滑。
正屋是三间土房，窗纸破了，用草堵著。
李墨引顾砚舟进屋。屋里光线暗，好一会儿才看清。
堂屋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旧凳子。但收拾得干净，地上扫得不见尘土。
墙边堆著书。一摞一摞，大多是手抄本。纸页泛黄，字迹工整。
“顾兄请坐。”李墨有些不好意思，“我去烧水。”
“不必麻烦。”顾砚舟拦住他，“说几句话就走。”
两人在凳子上坐下。凳子腿有些晃，顾砚舟坐得很小心。
里屋传来咳嗽声。苍老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李墨脸色一黯：“家母卧病在床，惊扰顾公子了。”
“无妨。”顾砚舟轻声问，“伯母病得可重？”
“老毛病了。”李墨低下头，“大夫说，要好生将养。可”
话没说完，但顾砚舟明白了。这样的家境，哪有钱将养？
他看着墙边的书：“这些书，都是李兄抄的？”
“嗯。”李墨点头，“替书铺抄书，一本能给五十文。字帖贵些，一百文。”
顾砚舟随手拿起一本。是《论语集注》，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不苟。这样的字，抄一本才五十文。
他心里有些堵。
“李兄在如此环境下考取案首，真乃大才。”他说的是真心话。
李墨苦笑：“什么大才。不过是别无出路，只能拼命读书。”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若不是县试案首有十两赏银，我连下月的米钱都没有。”
十两。对侯府来说，不过是一顿宴席的钱。对李家，是救命钱。
顾砚舟沉默片刻。
他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放在桌上：“一点心意，请李兄收下。”
李墨脸色一变：“顾公子，这”
“不是施舍。”顾砚舟认真说，“是同窗之谊。李兄若过意不去，就当是我借你的。将来李兄高中，再还我不迟。”
荷包里是五两银子。他原本想多给些，又怕伤了李墨的自尊。
李墨看着荷包，手在膝上握紧又松开。眼圈慢慢红了。
“顾公子”他声音发哑，“这份情，李某记下了。”
“李兄不必如此。”顾砚舟起身，“今日打扰了。改日再会。”
李墨送他到院门口。深深一揖：“顾公子慢走。”
顾砚舟还礼，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木板门关上了，院子里又传来劈柴声。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回去的路上，顾砚舟一直没说话。
石头跟在一旁，小声说：“少爷，那李公子真不容易。”
“嗯。”
“可他字写得真好。那些书抄得跟印的一样。”
顾砚舟想起那些手抄本。一本五十文，要抄多少本，才能凑够笔墨钱？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苦，好像也不算苦了。
回到侯府，竹风院一切如常。
刘嬷嬷问起李墨家情况，顾砚舟简单说了。刘嬷嬷叹口气：“也是个苦命孩子。”
杏儿端来热茶，顾砚舟捧著茶杯，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
提笔写下“李墨”二字。字迹端正，像那个人一样。
这样的才华，不该被埋没。
窗外秋风又起，卷起落叶。但顾砚舟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他想起李墨劈柴的样子。手稳，眼神定。
这样的人，只要给他一点机会，就能扶摇直上。
就像他自己一样。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顾砚舟看着，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这一趟，去得值。
第四十章 拜访案首
县试放榜后第三天，顾砚舟起了个念头。
他想去看看李墨。
那个考了案首的寒门学子。那个穿洗白蓝布衫，眼神沉静如水的少年。
早饭时，他跟刘嬷嬷说：“嬷嬷，我想出去一趟。”
“去哪儿？”刘嬷嬷正盛粥，“外头风大，多穿件衣裳。”
“去城南。”顾砚舟接过粥碗，“拜访案首李墨。”
刘嬷嬷愣了愣：“李墨？那个第一名？”
“嗯。”
“是该去。”刘嬷嬷点头，“读书人讲究往来。可你知道人家住哪儿？”
“按榜单上写的地址找。”顾砚舟说，“在城南槐花巷。”
刘嬷嬷去准备出门的衣裳。杏儿听说少爷要出门，赶紧去拿斗篷。
石头最积极：“少爷，我陪您去！”
巳时初，主仆二人出了门。
城南和城北是两番天地。
侯府在城北，青石板路宽敞，宅院深深。越往南走，路越窄，房越矮。
到槐花巷时，已近午时。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地面是黄土的，坑坑洼洼，积著前几日的雨水。
两边是低矮的土房，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草秸。
空气里有股味儿。霉味儿，还有饭菜的焦糊味儿，混在一起。
顾砚舟按地址找去。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处院门前停下。
院墙只有半人高，土坯垒的。门是破木板钉的，缝隙里能看见院里情形。
石头上前敲门。敲了三下，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是李墨。他穿着件旧短褂，袖子挽到肘间，手里还拎着把斧头。额上有汗，脸上沾著灰。
看见顾砚舟，他愣在原地。
顾砚舟先拱手行礼：“在下顾砚舟，特来拜会李兄。”
李墨慌忙放下斧头，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还礼：“不敢当。顾公子怎么来了？”
语气里有惊讶，也有局促。
顾砚舟微笑：“同榜之谊，特来道贺。”
李墨这才让开身子：“寒舍简陋，顾公子不嫌弃的话，请进。”
院子很小，只有丈许见方。地上堆著柴火，劈了一半。墙角有口井，井沿磨得光滑。
正屋是三间土房，窗纸破了，用草堵著。
李墨引顾砚舟进屋。屋里光线暗，好一会儿才看清。
堂屋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旧凳子。但收拾得干净，地上扫得不见尘土。
墙边堆著书。一摞一摞，大多是手抄本。纸页泛黄，字迹工整。
“顾兄请坐。”李墨有些不好意思，“我去烧水。”
“不必麻烦。”顾砚舟拦住他，“说几句话就走。”
两人在凳子上坐下。凳子腿有些晃，顾砚舟坐得很小心。
里屋传来咳嗽声。苍老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李墨脸色一黯：“家母卧病在床，惊扰顾公子了。”
“无妨。”顾砚舟轻声问，“伯母病得可重？”
“老毛病了。”李墨低下头，“大夫说，要好生将养。可”
话没说完，但顾砚舟明白了。这样的家境，哪有钱将养？
他看着墙边的书：“这些书，都是李兄抄的？”
“嗯。”李墨点头，“替书铺抄书，一本能给五十文。字帖贵些，一百文。”
顾砚舟随手拿起一本。是《论语集注》，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不苟。这样的字，抄一本才五十文。
他心里有些堵。
“李兄在如此环境下考取案首，真乃大才。”他说的是真心话。
李墨苦笑：“什么大才。不过是别无出路，只能拼命读书。”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若不是县试案首有十两赏银，我连下月的米钱都没有。”
十两。对侯府来说，不过是一顿宴席的钱。对李家，是救命钱。
顾砚舟沉默片刻。
他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放在桌上：“一点心意，请李兄收下。”
李墨脸色一变：“顾公子，这”
“不是施舍。”顾砚舟认真说，“是同窗之谊。李兄若过意不去，就当是我借你的。将来李兄高中，再还我不迟。”
荷包里是五两银子。他原本想多给些，又怕伤了李墨的自尊。
李墨看着荷包，手在膝上握紧又松开。眼圈慢慢红了。
“顾公子”他声音发哑，“这份情，李某记下了。”
“李兄不必如此。”顾砚舟起身，“今日打扰了。改日再会。”
李墨送他到院门口。深深一揖：“顾公子慢走。”
顾砚舟还礼，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木板门关上了，院子里又传来劈柴声。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回去的路上，顾砚舟一直没说话。
石头跟在一旁，小声说：“少爷，那李公子真不容易。”
“嗯。”
“可他字写得真好。那些书抄得跟印的一样。”
顾砚舟想起那些手抄本。一本五十文，要抄多少本，才能凑够笔墨钱？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苦，好像也不算苦了。
回到侯府，竹风院一切如常。
刘嬷嬷问起李墨家情况，顾砚舟简单说了。刘嬷嬷叹口气：“也是个苦命孩子。”
杏儿端来热茶，顾砚舟捧著茶杯，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
提笔写下“李墨”二字。字迹端正，像那个人一样。
这样的才华，不该被埋没。
窗外秋风又起，卷起落叶。但顾砚舟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他想起李墨劈柴的样子。手稳，眼神定。
这样的人，只要给他一点机会，就能扶摇直上。
就像他自己一样。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顾砚舟看着，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这一趟，去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