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喜报传来
石头扶著门框,胸口剧烈起伏。他张了几次嘴,才终于喊出来:“少、少爷中了!第二名!”
顾砚舟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墨汁溅开,在刚写好的字上染了团黑晕。
他站着没动,像是没听清。
刘嬷嬷先反应过来,声音发颤:“第第二名?”
“是!第二名!”石头总算喘匀了气,眼睛亮得吓人,“我挤到最前面看的!榜上第二个名字就是少爷!”
刘嬷嬷“哇”地哭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顾砚舟慢慢坐下。手有些抖,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第一名是谁?”他听见自己问。
“是个叫李墨的。”石头说,“城南李家的寒门学子。我听旁边人说,他才十三岁,家里穷得叮当响。”
李墨。
顾砚舟眼前浮现出考场外那个少年。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挺直的背,沉静的眼神。
原来是他。
心里那点遗憾忽然就散了。输给这样的人,不丢人。
“少爷,您不高兴吗?”刘嬷嬷抹着眼泪问。
顾砚舟摇摇头,笑了:“高兴。”
是真高兴。两年苦读,五场煎熬,终于有了结果。
竹风院里正要欢腾,外头忽然传来锣声。
铛铛铛!清脆响亮,由远及近。
接着是喧哗的人声,脚步声,像是来了好多人。
石头跳起来:“报喜的来了!”
果然,侯府大门方向响起管家的吆喝:“喜报——八少爷高中县试第二名——”
锣声更响了,混着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开一片。
刘嬷嬷赶紧给顾砚舟整理衣襟:“快,快出去接喜报!”
顾砚舟却摇摇头:“等等。”
他走到水盆边,仔细洗了手,又擦了把脸。
然后换上那件宝蓝色锦缎袍——嫡母过年时赏的,一直没舍得穿。
铜镜里,少年眉眼清秀,眼神沉稳。十岁的童生,县试第二名。
他整理好衣冠,这才走出竹风院。
一路上遇见的下人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恭喜八少爷!”
眼神里多了敬畏,少了以往的敷衍。
前院已经热闹非凡。报喜的差役穿着红衣,手里拿着大红喜帖。
管家正在打赏,沉甸甸的荷包递过去。
老太爷站在台阶上,满面红光。见顾砚舟来了,招手叫他过去。
“好!好!”老太爷拍着他的肩,“十岁童生,还是第二名!给顾家长脸了!”
顾砚舟躬身:“孙儿侥幸。
“什么侥幸!”老太爷大笑,“是你自己争气!赏!”
顾忠捧上个红漆托盘。上面是两锭银元宝,每锭二十五两,整整五十两。
还有一套崭新的书,蓝布封面,题著《十三经注疏》。
“这书是宫里新出的,我特意给你留的。”老太爷说。
顾砚舟郑重接过:“谢祖父。”
正说著,定远侯顾鸿从书房出来了。
侯爷今日穿着家常袍子,但面色少有的温和。他看了看顾砚舟,点点头。
“不错。”他说,“没给侯府丢脸。”
这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极高的夸奖。顾砚舟垂首:“父亲教诲,儿子铭记。”
赵氏跟在侯爷身后。她脸上挂著笑,但笑容有些僵硬。
“砚舟真是争气。”她说著,示意春杏递上东西,“这两匹锦缎给你做新衣。眼看着要入冬了,穿暖和些。”
是两匹上好的云锦,一匹宝蓝,一匹竹青。价值不菲。
顾砚舟接过:“谢母亲。”
赵氏还想说什么,外头又传来锣声。
这回是顾砚丞的喜报到了。第十八名。
人群又一阵喧哗,但明显不如刚才热烈。管家照样打赏,差役照样道喜。
顾砚丞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脸色铁青,嘴唇抿得死紧。接过喜帖时,手都在抖。
第十八名。对普通学子来说已是佳绩,但对侯府嫡长子而言,不够。
尤其前面还有个庶出的弟弟,拿了第二名。
顾砚丞看向顾砚舟。眼神复杂,有失落,有不甘,也有难堪的羞恼。
顾砚舟想过去说点什么,却见顾砚丞一转身,径自走了。
背影挺得笔直,却透著颓然。
赵氏脸色更难看了。她强笑着对侯爷说:“丞儿也中了,都是老爷教导有方。”
侯爷“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喜报的队伍渐渐散了。看热闹的下人各回各位,但议论声久久不歇。
“八少爷才十岁啊!”
“第二名!了不得!”
“大少爷才十八名”
“嘘,小声点。”
顾砚舟捧著赏赐回到竹风院。刘嬷嬷和石头已经在门口跪下了。
“给童生老爷贺喜!”
顾砚舟赶紧扶她们起来:“嬷嬷快起,折煞我了。”
刘嬷嬷站起来,眼圈又红了:“要是姨娘还在该多高兴”
柳姨娘。顾砚舟想起那个早逝的温柔女子。若她在,今天会不会也哭红了眼?
他把银子和书放好,换了家常衣服。那件锦缎袍子仔细收起来,以后还有用。
下午,贺喜的人陆陆续续来了。
三老爷家的顾砚楷第一个跑过来:“八弟!你真中了!第二名!”
他兴奋得脸通红,好像中的是他自己。
接着是陈姨娘,带着顾砚松和顾婉芝。她送了一盒点心,还有两支不错的笔。
“恭喜八少爷。”陈姨娘笑得真心,“松儿以后还要多仰仗你指点。”
顾砚松怯生生地叫了声“八哥”,眼里满是崇拜。
李姨娘也派人送了礼,是一方绣帕,针脚细密。
连一向疏远的老夫人,都让丫鬟送了对银镯子来。虽然不算贵重,但心意到了。
竹风院从没这么热闹过。
直到傍晚,人才散尽。顾砚舟坐在屋里,看着桌上堆满的贺礼,觉得有些不真实。
石头还在兴奋地念叨:“第二名!少爷,您真厉害!”
顾砚舟却想起李墨。那个寒门学子,此刻该是怎样光景?
家里怕是连打赏报喜差役的钱都拿不出吧。
但那是人家的喜事,他管不著。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像是哪家在摆宴庆贺。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秋风萧瑟,已有冬意。但心里是暖的。
十岁童生,县试第二。这只是第一步。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