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等待放榜
考完最后一场,顾砚舟回到竹风院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窗外天色暗了又亮,竟已过去一天一夜。
他躺在床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手腕还酸著,握拳时关节咔咔响。
刘嬷嬷端来粥,看着他吃。“慢点,慢点,别噎著。”
粥是白米熬的,稠稠的,加了点糖。顾砚舟一口口喝着,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吃完又躺下。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
放榜要等十天。这是规矩,卷子要誊录、糊名、批阅,一道道程序走下来,快不了。
第三天,族学恢复上课了。
顾砚舟拎著书袋走进学堂时,感觉有些陌生。明明才离开半个月,却像是过了很久。
同窗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嫉妒。
顾砚丞已经坐在位置上。大少爷脸色还是不好,眼下乌青,整个人瘦了一圈。
上课时,夫子讲《诗经》,顾砚丞却盯着窗外发呆。夫子叫他起来释义,他愣了半天才回过神。
“学生学生没听清。”他声音干涩。
夫子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让他坐下。
顾砚舟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大哥这是焦虑过头了。
下课时,顾砚林凑过来。他被禁足了一个月,刚解禁,脸上还带着不甘。
“八弟考得如何啊?”他拖长声音,“听说五场都考完了?真不容易。”
顾砚舟收拾书袋,没接话。
顾砚林却不肯罢休:“要是这回中不了,可就丢大人了。老太爷那么看重你,父亲也赏了银子”
“三哥。”顾砚舟抬眼看他,“中不中,放榜了自然知道。”
“也是。”顾砚林笑了,笑意却不到眼底,“那就等著瞧。”
说完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却显得有些僵硬。
顾砚舟摇摇头。这种人,理他作甚。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
每天还是上学、放学、读书、练字。生活看似回到正轨,但空气里总有种紧绷感。
顾砚丞越来越沉默。有时在廊下遇见,他点点头就走,话都不多说一句。
有次顾砚舟看见他在藏书阁后头踱步,一圈又一圈,嘴里念念有词。走近了听,是在背文章。
“大哥。”顾砚舟叫了一声。
顾砚丞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勉强笑笑:“是砚舟啊。”
“大哥别太紧张。”顾砚舟说,“尽了力就好。”
顾砚丞沉默片刻,点点头。但眼神里的焦虑,怎么也散不去。
第七天,老太爷叫顾砚舟去说话。
书房里,老太爷正在写字。叁巴墈书旺 埂鑫罪快见他来了,放下笔。
“坐。”
顾砚舟坐下,看着老太爷。老人精神还好,只是鬓边白发又多了些。
“考完了,心里有底么?”老太爷问。
顾砚舟想了想:“该答的都答了。中不中,看天意。”
老太爷点点头:“这个心态好。不像你大哥,这几天饭都吃不下。”
“大哥压力大。”
“是。”老太爷叹口气,“嫡长子,担子重。你不一样,年纪还小,这次不中,下次再来。”
话是这么说,但顾砚舟知道,老太爷心里也盼着他中。
从书房出来,顾砚舟在园子里遇见了顾砚楷。他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八弟!听说你考完了?难不难?”
“还好。”
“我以后也得考!”顾砚楷挥挥小拳头。
顾砚舟笑了笑
第十天终于到了。
放榜日在九月十五。这天一大早,竹风院就忙活开了。
刘嬷嬷天没亮就起了,在灶房转来转去,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石头把院子扫了三遍,扫得尘土飞扬。
石头急得直搓手:“少爷,让我去看榜吧!我跑得快!”
顾砚舟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你去吧。我在这儿等。”
“您真不去?”石头瞪大眼睛。
“不去。”顾砚舟铺开纸,“我练字。”
石头看看刘嬷嬷,刘嬷嬷点点头:“去吧,仔细看着。别挤丢了。”
“诶!”石头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脚步声哒哒哒,很快远了。
竹风院安静下来。
顾砚舟提起笔,开始临《灵飞经》。笔尖落在纸上,却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
刘嬷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门。
脚步声轻轻的,但听在耳里格外清晰。
后来刘嬷嬷坐在门槛上择菜。
择得心不在焉,好叶子坏叶子都混在一起。
顾砚舟写了一个字,不满意。撕了重写。
又写一个,还是抖。再撕。
纸篓里很快堆满了纸团。
他放下笔,走到院子里。晨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天很蓝,云很淡,是个好天气。
刘嬷嬷凑过来:“少爷,您说能中么?”
“不知道。”
“肯定能中!”刘嬷嬷握紧拳头,“少爷那么用功!”
顾砚舟笑笑,没说话。
用功的人多了。考场里那些面孔,哪个不用功?白发老者,稚龄童子,中年书生
他想起那个晕倒被抬出去的人。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辰时过了。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吆喝声,车马声,人语声。但竹风院离街远,听得不真切。
顾砚舟回到书桌前,重新提笔。这回写的是“宁静致远”,老太爷赏的那方旧砚上刻的字。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横要平,竖要直,撇要利,捺要稳。
写着写着,心渐渐静下来。
午时了。
刘嬷嬷做了饭,简单的两菜一汤。顾砚舟坐下吃,吃得不多。
刘嬷嬷扒了两口就放下,眼睛总往门口瞟。
“石头怎么还不回来”她小声嘀咕。
“看榜的人多,挤不进去。”顾砚舟说,但自己也坐不住,起身去门口张望。
顾砚舟吃完饭,继续练字。
笔尖稳多了,字也端正了。他写了一张又一张,纸铺了满桌。
未时初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重,很快,由远及近。
刘嬷嬷“啊”了一声跳起来。刘嬷嬷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顾砚舟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门被猛地推开。
石头冲进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他扶著门框,张著嘴,却说不出话。
刘嬷嬷冲过去:“怎么样?中了没?”
石头大口喘气,手指著外面,眼睛瞪得溜圆。
刘嬷嬷也急了:“你倒是说啊!”
顾砚舟放下笔,站起来。他看着石头,等他说。
石头终于喘匀了气,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嘶哑的音:
“中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