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五场总覆
最后一场了。
顾砚舟站在考场外时,心里只有这个念头。天还没全亮,晨风带着深秋的寒意。
人更少了。从六十个刷到只剩三十个,稀稀拉拉站在那儿,个个面带疲惫。
李墨还在。蓝布衫洗得更白了,但浆洗得挺括。他安静地站着,眼神依旧沉静。
顾砚林居然也还在。站在角落里,脸色憔悴,眼下一片乌青。能撑到第五场,不容易。
张员外家的少爷没来。石头打听过了,说第四场被刷下去了,回家哭了一场。
搜身的差役都认识这些考生了。查顾砚舟时,动作快了些。
“最后一场了,仔细著。”那黑脸差役难得说了句人话。
顾砚舟点点头:“多谢。”
号舍是固定的了,甲字二十二号。他走进去,看着这间待了五天的小格子。
桌面上有墨渍,擦不掉了。墙上有前人刻的字,模糊不清。顶棚的芦席破了个洞,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坐下来,忽然有点不舍。这方寸之地,见证了多少人的希望和挣扎。
辰时正,题纸发下来。
厚厚一叠。四书文、五经文、诗赋,还有策论。最后一场,要把所有的本事都拿出来。
顾砚舟先看四书文题:“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常见题,但不好写。
他定了定神,开始破题。
写得顺手。这题周老讲过多次,自己也写过好几篇。义利之辨,是读书人的根本。
笔尖沙沙响,一行行字在纸上铺开。
写完四书文,看五经文题。小雅》里的句子,讲农事的。
这个他熟。前世读历史,古代农业是重点。加上这几个月在藏书阁看的农书,心里有底。
诗赋题是“赋得秋菊有佳色”,得“秋”字。咏物诗,好写。
他先放下,看最后一道——策论。
策问题目是:“问:如何劝课农桑?”
顾砚舟眼睛一亮。
这题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前世学历史,古代经济、农业政策是必修课。加上这几个月看的那些农书、地方志
他闭眼想了想。
劝课农桑,说白了就是鼓励农业生产。历朝历代都有办法,有的成功,有的失败。
汉朝有“轻徭薄赋”,唐朝有“均田制”,宋朝有“青苗法”但每个政策都有利弊。
他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列要点。
第一,轻徭薄赋。农民负担轻了,才有心思种地。但不能太轻,否则国家没钱。
第二,推广良种。好种子产量高,这个他见过——侯府庄子上的稻种就比别处好。
第三,兴修水利。旱能浇,涝能排,这是根本。前朝大运河就是例子。搜嗖暁说蛧 耕辛蕞全
第四,设立农官。专门指导农业生产,传播新技术。
列完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条:保护耕地。不能随便侵占农田建宅子、修园子。
思路清晰了。
他开始写正文。破题直接点明:“农桑者,国之本也。劝课之道,在安农、利农、教农。”
接着一条条展开。
写“轻徭薄赋”时,他算了笔账。一亩地收多少粮,交多少税,留多少口粮。数字具体,才有说服力。
写“推广良种”时,他举了例子。某地引进了新稻种,产量增了三成。这是他在地方志里看到的。
写到“兴修水利”时,手腕已经开始酸了。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
隔壁号舍传来咳嗽声,咳得厉害。差役过去看了看,递了碗水。
顾砚舟喝了口水,继续写。
水利工程要长远规划,不能今年修明年垮。要派懂行的人去督工,不能随便应付。
写“设立农官”时,他想起现代的农业技术员。古代没有这个职业,但可以有类似的——老农经验丰富,可以请他们指导。
最后写“保护耕地”。他语气重了些:“民以食为天,地以生为本。侵占农田,无异于绝人生路。”
写完了,长长一段。他数了数字数,超了。但策论不限字数,超点没关系。
回头检查。道理讲清楚了,例子也恰当。就是文采一般,但策论重实务,不重辞藻。
该写诗赋了。
“赋得秋菊有佳色”,得“秋”字。咏菊的诗,古往今来太多了。要写出新意,难。
他想了想,决定不追求新奇,只求工稳。
提笔写道:
“金秋菊正妍,佳色满东篱。
蕊冷香犹冽,霜浓叶未衰。
临风摇素影,浥露润琼姿。
堪慰陶公意,悠然寄远思。”
写完自己读一遍。不算好,但扣题了。菊花的色、香、态都写到了,还点了陶渊明的典。
可以了。
这时已过午时。他拿出饼子吃,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累的。
连考五场,铁打的人也受不了。饼子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吞咽。
水囊里的水还剩一点,他小心地喝着。不能喝太多,考场如厕麻烦。
下午的时光过得特别慢。
阳光从破洞照进来,光柱里有灰尘飞舞。顾砚舟看着那些灰尘,忽然想起竹风院的早晨。
刘嬷嬷在灶房做饭,杏儿扫院子,石头跑腿。平淡,但安心。
他摇摇头,收回思绪。还有最后一遍检查。
从四书文开始,一篇篇看过去。字迹还算工整,没有错漏。
看到策论时,他停顿了一下。“保护耕地”那段,语气是不是太重了?会不会触怒考官?
但想了想,还是没改。既然写了,就留着。农耕社会,耕地就是命根子,该说就得说。
申时到了。
差役敲锣:“还有一刻钟!”
考场里一阵骚动。有人匆匆补写,有人开始收拾。
顾砚舟举手交卷。
差役走过来,收走厚厚一叠纸。在册子上登记:“甲二十二,顾砚舟,完卷。”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五场,终于考完了。
手腕疼,肩膀酸,脖子僵硬。但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
他慢慢收拾东西。砚台、笔、纸,一样样收好。饼子还剩两个,带回去。
考篮提起来,比来时轻了许多。
走出号舍时,腿软了一下。他扶著墙,看着这个待了五天的院子。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青砖地上。号舍静静地立著,等著下一批考生。
明年,这里又会坐满人。又会有人紧张,有人从容,有人晕倒,有人中举。
科举就是这样,一代代人前赴后继。
他转身,慢慢往外走。
龙门外的天空很开阔,晚霞绚烂。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石头等在外面,看见他就跑过来:“少爷!”
顾砚舟笑笑,把考篮递给他。
“考完了?”
“嗯,考完了。”
主仆俩往家走。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卖烧饼的,卖糖葫芦的,卖菜的。
生活还在继续,不管中不中举。
顾砚舟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烟火气。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