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第三场再覆
天刚蒙蒙亮,顾砚舟又站在了考场外。
这回人少多了。从第一场的一千多人,刷到只剩六十个。照壁前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差役在洒扫。
排队时,顾砚舟看见了不少熟面孔。
李墨站在前面,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挺得笔直,手里考篮提得稳当。
张员外家的富态少爷也还在,但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像是昨夜没睡好。
顾砚林站得老远,故意别开脸。赵姨娘这次没来送,想是觉得丢人——五十七名,确实不好看。
搜身还是那么严。
差役把考篮翻了个底朝天,连饼子都掰得更碎。顾砚舟的毯子被抖了三遍,差点扯出线头。
“进去吧。”
号舍又换了。这回是甲字二十二号,在最前排。
位置不错,光线好。就是离考官太近,一举一动都被看得清楚。
顾砚舟擦桌子时,余光瞥见考官坐在高台上。是个清瘦的中年人,该是李县令身边的师爷。
辰时正,题纸发下来。
顾砚舟展开一看,心沉了沉。
这题偏。
《尚书》本来就难读,诘屈聱牙。这段讲的是君主该有的五种修养,算是治国之道。
顾砚舟对《尚书》确实不熟。只读过选段,没精研过。
他闭眼想了想。好在周老先生讲过《洪范》的大意,说这是治国的大法。
破题怎么写?
他提笔在草稿上试了几个开头,都不满意。太浅,没说到点子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隔壁号舍已经传来写字声,沙沙的。前面有人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顾砚舟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不会的题,更要冷静。
他回忆周老讲过的内容。《洪范》是周武王问政于箕子,箕子答的治国九法。这段讲的是君主的自我修养。
貌要恭,言要从,视要明,听要聪,思要睿。这其实是讲君主如何修身,如何待人接物。
思路渐渐清晰。
他提笔写道:“《洪范》言五事,实为君德之要。貌恭、言从、视明、听聪、思睿,皆修身之本也。”
这个破题可以。把五事归结到君德、修身,扣住了儒家根本。
承题接着写:“人君以此修己,则可正朝廷、治天下。庶民以此律己,亦可齐家、立身。”
从君主推到百姓,格局就大了。
八股部分,他分五点写。每一点先解字义,再阐发道理。
写“貌曰恭”时,他说君主仪态要恭敬,这不仅是礼节,更是对臣民的尊重。
写“言曰从”时,他想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君主要言出必行,臣民才会听从。
写到“视曰明”时,已经午时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从考篮里拿出饼子,掰了一小块。
饼子硬得硌牙。他慢慢嚼著,眼睛还看着稿纸。
“视明”该怎么写?不只是眼睛看得清,更是要明辨是非,洞察秋毫。
他蘸了蘸墨,继续写。
“听曰聪”好写些。要善于听取意见,兼听则明。
“思曰睿”最难。“睿”是通达、智慧的意思。君主要思虑深远,谋定而后动。
写完这五点,他手腕已经酸了。
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有些僵硬,握笔太久的原因。
抬头看看四周。
考场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偶尔有翻纸的哗啦声。
前排那个小胖子还在。他正抓耳挠腮,脸憋得通红,像是卡住了。
李墨写得很快,已经写到后面了。头低着,背弓著,整个人几乎趴在桌上。
顾砚林在斜后方。顾砚舟余光能瞥见他,正咬着笔杆发呆。该是也难住了。
顾砚舟收回目光。
还有律赋题。“以‘文以载道’为韵”,这是要写一篇律赋,押这四个字的韵。
律赋他确实弱些。格式太严,讲究对仗、押韵、用典。写好了惊艳,写不好就匠气。
他先定韵脚。“文”字韵好找,“道”字韵也容易。“以”“载”难些。
想了半晌,才动笔。
“夫文之为用大矣哉,所以载道也”
开头还算顺。接着要铺陈,从仓颉造字说到孔孟文章,再到后世经典。
写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易经》里的一句话:“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可以用上。
他庆幸自己读过藏书阁里那本简易注本。当时觉得难懂,硬著头皮读完了,现在倒用上了。
继续写。写到中间,卡住了。
该用典了。用什么典?他想起韩愈的《原道》,柳宗元的《封建论》。
但用在律赋里,要化用,不能照搬。
他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连着考了三天,精神有些跟不上了。
对面号舍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响。
顾砚舟抬头看去。是个中年书生,歪倒在桌上,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差役快步走过去,探了探鼻息。
“晕过去了。”差役喊,“来两个人,抬出去!”
两个杂役跑过来,架起那书生。那人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已经不省人事。
考场里一阵骚动。有人探头看,有人窃窃私语。
“肃静!”高台上的师爷喝道。
很快又安静下来。只有那书生被拖走的脚步声,沙沙的,越来越远。
顾砚舟心里一紧。
科举真的会考死人。不是玩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继续写律赋。
后半篇写得匆忙。韵脚勉强对上,用典也平常。但格式工整,该有的都有。
写完了,他自己读一遍。
不算好,但也不差。中等水平。
申时快到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经义题。五事都阐发清楚了,道理也讲透了。
就是字因为写得太急,有些潦草。但还能看清。
该交卷了。
他举手示意。差役走过来,收走卷子。
收拾考篮时,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累的。
走出号舍,腿软得差点跪下。他扶著墙站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剩下的考生不多了。大概只有三十来个交了卷,其他人还在奋笔疾书。
顾砚林还在写。头埋得低低的,笔动得飞快。
李墨已经交卷了,正提着考篮往外走。看见顾砚舟,他点了点头。
顾砚舟也点头回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考场。
外面夕阳正好,金红的光洒了满地。顾砚舟眯起眼,觉得这光有些刺眼。
石头等在外面,赶紧迎上来。
“少爷,怎么样?”
“还行。”顾砚舟说,声音有些哑。
回到竹风院,他连饭都没吃,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醒来时,浑身酸痛。手腕更是疼得厉害,握拳都费劲。
刘嬷嬷端来热水给他敷手,一边敷一边心疼:“这科举真是遭罪”
顾砚舟没说话。
他心里还在想昨天的题。《尚书》那题,自己答得究竟如何?律赋会不会太差?
但想也无用。卷子交上去了,改不了了。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
翻开书,却看不进去。脑子里还是考场的情景,那个晕倒的书生,那些沙沙的写字声。
窗外秋风吹过,叶子哗哗响。
三天后放榜。到时候,又有一半的人要离开。
他合上书,走到院子里。
天很蓝,云很淡。日子还要过,书还要读。
不管中不中,路都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