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考场百态
号舍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但仔细听,又不那么安静。左边那个书生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右边有人在轻轻叹气,一声接一声。
对面号舍里,彪形大汉已经写完了,正闭目养神。胸脯一起一伏,呼吸声粗重。
顾砚舟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隔着一道道矮墙,能看见考生们的头顶。有的埋头苦写,有的仰天发呆。
前排有个白头发的老者,戴着老花镜,鼻尖都快贴到纸上了。写得极慢,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想想。
旁边是个年轻书生,抓耳挠腮的。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搓脸,笔杆在嘴里咬得全是牙印。
更远些的地方,李墨坐得笔直。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神情专注,下笔稳当。一次都没停过。
顾砚舟收回目光。
他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卷子。字迹工整,没有涂改。该避讳的都避了,该讲究的都讲究了。
应该没问题。
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从早晨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从考篮里摸出块杂粮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子又干又硬,得慢慢嚼。
水囊里的水也凉了,喝下去透心凉。但好歹能润润嗓子。
旁边号舍传来吃东西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是在啃硬馍。还有喝水时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照得人发困。
前排有人趴下了。是个小胖子,脸贴著桌子,呼哧呼哧睡着了。口水流出来,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差役走过来,用棍子敲了敲号舍栏杆:“醒醒!考场不许睡!”
小胖子猛地惊醒,慌慌张张擦口水,脸涨得通红。
顾砚舟看着,心里有点好笑,又觉得可怜。
这时候,开始有人交卷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中年书生。他举著卷子,手有点抖。差役走过去收了,登记,放他出去。
那书生走出号舍时,脚步都是飘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魂儿还没回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交卷时满脸喜色,走路带风。有人垂头丧气,卷子交上去时还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
顾砚舟不着急。
他记得周老先生的话:“第一场不求快,求稳。只要不出错,就是赢。”
申时还早呢。
他干脆闭目养神。脑子里把文章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阳光慢慢斜了,影子拉得老长。院子里的光线柔和下来,带着黄昏的味道。
“还有半个时辰!”
差役敲著锣喊。哐哐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惊起几只麻雀。
不少人加快了速度。笔尖划纸的声音变得急促,沙沙沙,像是骤雨打在荷叶上。
顾砚舟睁开眼。
最后检查一遍。从破题开始,一字一句地看。
看到试帖诗时,他顿了顿。“春江新涨绿”“绿”字似乎可以换成“碧”,更雅致些。
但墨已经干了,改不了。他想了想,觉得“绿”字也行,更直白,更有生机。
算了,就这样吧。
他举手示意。
差役走过来,接过卷子。在角上写下座号:“丙六十二。”
卷子被收进木匣里。匣子已经装了大半,厚厚一叠。
顾砚舟开始收拾东西。
砚台擦干净,笔包好,纸叠整齐。干粮重新包好,水囊盖紧。
都收拾妥当了,他提起考篮,走出号舍。
腿坐麻了,刚站起来时晃了晃。他扶著墙站了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院子里,考生们陆续离场。有人说说笑笑,有人沉默不语。
穿过龙门,过了第二道门,就看见外面的景象了。
送考的人还等在那儿,只是少了许多。有的接到自家孩子,赶紧迎上去。
顾砚舟在人群里找刘嬷嬷和石头。
还没找著,先看见了顾砚丞。
大少爷站在槐树下,脸色白得吓人。宝蓝色直裰在暮色里显得灰扑扑的,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长安在边上扶著,低声说著什么。顾砚丞只是摇头,眼神空空的。
看见顾砚舟,顾砚丞怔了怔。
两人目光对上。顾砚舟想走过去,却见顾砚丞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白:别过来。
顾砚舟停下脚步。
顾砚丞勉强扯出个笑容,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由长安扶著,慢慢走远了。
背影有些踉跄。
顾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大哥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沉了沉——看来这场,大哥考得不顺。
“少爷!”
石头的声音传来。他挤过人群跑过来,满脸急切。
“怎么样?累不累?”
顾砚舟收回目光,朝石头笑了笑。
“还好。”
回到竹风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灶房里温著热水,杏儿备好了饭菜。简单的两菜一汤,但热乎。
顾砚舟洗了把脸,坐下来吃饭。胃口不太好,但还是硬塞了一碗饭。
刘嬷嬷在一边看着,想问又不敢问。最后只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多吃点,补补。”
吃完饭,顾砚舟回到屋里。
他没点灯,就坐在黑暗里。窗外有月光,清清冷冷的。
今天这场,自己发挥得还行。但想起顾砚丞苍白的脸,他心里有点堵。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周老先生那儿。
小院很安静。周老正在浇花,见他来了,放下水壶。
“考完了?”
“是。”
“文章记得么?”
顾砚舟点头。他从怀里掏出昨晚默写的文章,递给周老。
周老接过去,慢慢看着。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得仔细。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看完,周老摘下眼镜。
“破题精准,结构严谨。”他说,“八股扎实,试帖诗也工整。若无意外,必中。”
顾砚舟心里一松。
但周老又开口了:“不过——”
他顿了顿:“县试五场,这才第一场。一场比一场难,不可松懈。”
“学生明白。”
周老把文章还给他:“回去好生休息。明儿第二场,养足精神。”
“是。”
从周老那儿出来,顾砚舟走在回府的路上。
秋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想起考场里那些面孔,那些叹息,那些抓耳挠腮。
科举这条路,真不容易。
但再不容易,也得走下去。
回到竹风院,他早早睡了。夜里梦见自己在考场里写字,写了一张又一张,总也写不完。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躺着,听着窗外的虫鸣。
明儿还有第二场。
他闭上眼睛,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