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第一场正场
卯正的梆子刚敲过,题纸就发下来了。卡卡暁说枉 首发
顾砚舟接过那张微微泛黄的棉纸,先没急着看题。他小心地把纸铺平,四角用砚台和笔筒压住。
晨光从号舍口斜斜照进来,刚好落在纸面上。墨香混著纸浆的味儿,淡淡的。
他这才低头看题。
第一行是四书文题:“弟子入则孝,出则悌”。字是端正的馆阁体,墨色饱满。
顾砚舟心里先松了半口气。这题不算偏,是《论语》里的句子,讲孝悌之道的。
但常见题反而难写——人人都知道,人人都写过。要想出彩,得有点新东西。
他闭上眼,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的出处背景。是《学而》篇的,孔子教导年轻人居家在外该怎么做。
再睁开眼时,思路已经清晰了。
试帖诗题在下面:“赋得春水船如天上坐”,得“春”字。这是杜甫的诗句,要围绕这个意境来写。
顾砚舟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个“春”字。笔尖顿了顿,又添了几笔——先不想诗,把八股文写好再说。
磨墨。
墨锭在砚台里慢慢转圈,墨汁渐渐浓稠。他磨得很仔细,不疾不徐。磨好了,提起笔尖试试浓淡,刚好。
这时候,院子里已经响起一片沙沙声。
有人开始写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春蚕吃桑叶。
顾砚舟没着急。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孝悌者,仁之本也。入孝出悌,乃为人之始。”
看了看,觉得还行。但太规矩了,少了点灵气。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孝悌非独事亲敬长,实乃立身处世之根基。”
这下子,格局就打开了。
正要往下写承题,隔壁号舍传来一声轻叹。是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焦躁。
顾砚舟抬眼瞟了瞟。左边号舍里坐着个书生,正抓耳挠腮,笔提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提起来。
该是卡住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
承题要承接破题,进一步阐发。顾砚舟写道:“夫弟子之教,首重孝悌。入则孝,所以事亲也;出则悌,所以敬长也。二者备,而后可以为人。”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
八股文的精髓在起讲、入手,然后才是正文八股。起讲要总括全篇,入手要过渡自然。
他蘸了蘸墨,继续写。
阳光慢慢爬上来,照得桌面发亮。墨迹干得快,他写得也快。
起讲写完了,入手也妥了。接下来是正式的八股: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顾砚舟活动了下手腕。腕子有点酸,但还能坚持。
他先写起股,从“入则孝”说起。讲孝道不只是奉养父母,更是心存敬爱,色难之事最不易。
写着写着,思路越来越顺。那些背过的经典,周老讲过的道理,自己琢磨过的心得,都涌到笔尖。
中股讲“出则悌”。悌道是对兄长、对长辈的恭敬,是礼之始。
他举了个小例子:路上遇见长者,让道、行礼,看似小事,实是悌道的体现。
后股把孝悌合一,讲这是仁心的发端。能孝能悌,才能推己及人,做到“泛爱众”。
束股收尾,回到孔子的教诲。孝悌是为人之本,也是治国平天下的基础。
写完最后一个字,顾砚舟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手腕已经酸麻了。他轻轻揉着,眼睛看向刚写好的文章。
通篇读下来,还算满意。破题有新意,八股也扎实,起承转合都到位。
就是字他仔细看了看。因为写得快,有些笔画稍显潦草。不过整体还算工整,不会因此扣分。
该写试帖诗了。
他换了一支笔。诗要用小楷,字要秀气些。
“赋得春水船如天上坐”,得“春”字。这是杜甫游春时写的,意境很妙——春水涨了,船行水上,人坐在船里,仿佛坐在天上。
顾砚舟闭目想了想。
春水该是清澈的,碧绿的。船该是轻快的,顺流而下。天上该有云影,有日光。
他提笔写道:
“春江新涨绿,一叶稳如舟。
水阔天光漾,云闲日影浮。
恍疑登玉宇,浑欲泛银流。
何处闻欸乃,风轻送客游。”
写完了,自己默读一遍。还算工整,扣住了“春”字,也写出了那种恍如天上的感觉。
他把诗文誊抄到正卷上。一字一句,写得格外仔细。
这时候,院子里有了动静。
有人站起来了。是个中年书生,举着手里的卷子,示意要交卷。
差役走过去,收了卷,在册子上登记。那书生如释重负,开始收拾东西。
顾砚舟看了看天色。日头刚过中天,该是午时了。
他这才觉得肚子饿。从早晨到现在,水米未进。
从脚边拿起水囊,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但解渴。又掰了半块杂粮饼,慢慢嚼著。
饼子已经硬了,嚼起来费劲。但他吃得很仔细,一口饼,一口水。
旁边号舍也传来吃东西的声音。右边那个书生在啃干粮,咔嚓咔嚓的。
对面那个彪形大汉吃得豪爽,一口饼子,一大口水。吃完抹抹嘴,又继续写。
顾砚舟吃完饼,把剩下的收好。还有两场呢,得省著点。
他重新看向自己的卷子。
还有时间,可以再检查检查。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读。
读到破题那里,他皱了皱眉。“仁之本也”似乎可以再精炼些。
但墨已经干了,改不了。科举规矩,卷面不能涂改。他想了想,觉得也还行,就这样吧。
继续往下读。
八股部分没问题,起承转合都到位。试帖诗也妥帖。
他重点检查有没有犯忌讳的字。比如皇帝的名字、圣人的名讳,都要避讳。仔细看了一遍,没有。
又检查有没有错字、漏字。手指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数过去。
都没有。
心放下了大半。
这时候,交卷的人渐渐多了。差役在各排间走动,收卷,登记。
有人交卷时手都在抖,卷子差点掉地上。有人交完卷,长长吐了口气,像是把魂儿也吐出来了。
顾砚舟不着急。
他记得周老先生的话:“第一场不急,求稳。只要不出错,就能赢大半。”
申时还早呢。
他干脆闭目养神。脑子里把文章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阳光斜了,从号舍口慢慢移出去。影子拉长了,院子里的光线柔和下来。
“还有半个时辰!”
差役敲著锣喊。哐哐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不少人加快了速度。笔尖划纸的声音变得急促,像是雨点打在瓦上。
顾砚舟睁开眼。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墨迹都干了,纸面平整,字迹清晰。
可以交了。
他举手示意。差役走过来,接过卷子,在角上写了座号。
“丙六十二,顾砚舟。”
“是。”
差役登记了,把卷子收进木匣里。匣子已经装了不少卷子,厚厚一叠。
顾砚舟开始收拾东西。
砚台里的余墨倒掉,用帕子擦干净。笔洗净,用布包好。纸收起来,干粮重新包好。
都收拾妥当了,他提起考篮,走出号舍。
腿坐麻了,刚站起来时晃了晃。他扶著墙站了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院子里,考生们陆续离场。有人神情轻松,说说笑笑。有人垂头丧气,默默走着。
顾砚舟顺着人流往外走。
穿过龙门,过了第二道门,就看见外面的景象了。
送考的人还等在那儿,只是少了许多。有的接到自家孩子,赶紧迎上去问长问短。
顾砚舟在人群里找刘嬷嬷和石头。
还没找著,先看见了顾砚丞。
大少爷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脸色苍白得像纸。宝蓝色直裰在暮色里显得暗淡,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神气。
他身边站着长安,正低声说著什么。顾砚丞只是摇头,眼神空洞。
看见顾砚舟,顾砚丞怔了怔。
两人目光对上。顾砚舟想走过去说点什么,却见顾砚丞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白:别过来。
顾砚舟停下脚步。
顾砚丞勉强扯出个笑容,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由长安扶著,慢慢走远了。
背影有些踉跄。
顾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大哥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沉了沉——看来这场,大哥考得不顺。
“少爷!”
刘嬷嬷的声音传来。她和石头挤过人群,满脸急切地跑过来。
“怎么样?累不累?饿不饿?”
顾砚舟收回目光,朝他们笑了笑。
“还好。”
回到竹风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灶房里温著热水,杏儿早就备好了饭菜。简单的两菜一汤,但热乎。
顾砚舟洗了把脸,坐下来吃饭。胃口不太好,但还是硬塞了一碗饭。
刘嬷嬷在一边看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问考试的事,只一个劲儿给他夹菜。
吃完饭,顾砚舟回到屋里。
他没点灯,就坐在黑暗里。窗外有月光,清清冷冷的。
今天这场,自己发挥得还行。但科举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想起顾砚丞苍白的脸,他心里有点堵。
但很快又释然了。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命。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明天还有第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