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搜检入场
跨过那道门槛，外面的喧嚣忽然就远了。6妖看书蛧 追醉辛章劫
眼前是条青石板甬道，两边是高墙，墙上爬著枯黄的藤蔓。
差役站在两侧，手里提着水火棍，面无表情。
“往左走！搜身棚子在左边！”
声音在墙间回荡，嗡嗡的。考生们顺着指引往前走，脚步声杂沓。
顾砚舟跟着人流。
前面是个瘦高个，考篮挎在肩上，走一步晃一下。
后面就是那个小胖子，呼哧呼哧喘气，听着就累。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个大院子。
院子里搭著七八个芦席棚子，每个棚子前都排著队。
差役站在棚口，一个个往里叫。
顾砚舟找到丙字号的队伍，站定。
棚子口挂著块木牌，用红漆写着“丙”。字迹斑驳，该是用了好些年了。
前面还有十来个人。顾砚舟把考篮放下，活动了下手腕。
“脱衣检查！外衣全脱！”
棚子里传出吆喝声。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脱衣声，还有差役粗声粗气的指令：“抬手！转身！”
轮到个四十多岁的书生。他磨磨蹭蹭解衣带，脸色发白。
差役不耐烦了：“快点！”
那书生哆嗦著脱下外袍，又解了中衣。十月的天，晨风凉飕飕的，他抱着膀子直打颤。
两个差役上前，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头发解开看了，耳朵也扒拉着瞧，连鞋都脱下来抖了抖。
“过。”
书生如蒙大赦，赶紧穿衣服。手抖得厉害，扣子半天扣不上。
顾砚舟静静看着。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有个考生被查出夹带——小抄缝在衣襟夹层里，纸片薄如蝉翼，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拖出去！”差役厉喝。
那考生脸色死灰，还想争辩，被两个差役架著胳膊就拖走了。
考篮掉在地上，东西散了一地。
没人敢捡。队伍里一片死寂。
顾砚舟前面就剩三个人了。
他解开斗篷，叠好搭在臂弯。外衫是细布的，扣子好解。中衣是棉布的，洗得发软。
“下一个！”
顾砚舟走进棚子。
棚子里光线暗，只有头顶芦席缝漏下几缕天光。地上铺着草席，踩上去沙沙响。
两个差役站在那儿。一个黑脸络腮胡，一个黄脸瘦高个。
“考引。”
顾砚舟递过去。黑脸差役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他：“侯府的？”
“是。”
“脱吧。”
顾砚舟把考篮放下，开始解衣。外衫脱下，中衣脱下，只剩贴身的短褂和裤子。
晨风从棚子缝隙钻进来，吹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黄脸差役上前，手很糙，摸在皮肤上像砂纸。从头顶开始，扒开头发仔细看。耳朵后，脖子，腋下，腰侧。
“抬手。”
顾砚舟抬起胳膊。差役摸了摸腋下，又拍了拍胸口、后背。
“转身。”
他转过去。差役检查背部，又往下到腰，到腿。连脚踝都没放过。
“鞋脱了。”
顾砚舟弯腰脱鞋。布鞋里空空荡荡，差役接过去，捏了捏鞋底，又伸手指进去摸了摸。
“袜子。3叶屋 首发”
袜子也脱了。差役抖了抖，扔回给他。
“穿吧。”
顾砚舟开始穿衣服。手很稳，扣子一个个扣好。中衣，外衫，最后披上斗篷。
“考篮打开。”
黑脸差役蹲下身，开始翻查考篮。
砚台拿出来，两块都仔细看了看，还敲了敲听声。
墨锭掰开一小截，确认是实心的。笔一支支抽出来，捏捏笔杆，看看笔头。
纸是成刀的，差役一张张捻开，对着光看有没有夹层。
白面饼掰成两半，杂粮饼也掰开。肉干一条条捏过去。水囊打开闻了闻，又倒出一点在手心，尝了尝。
厚毯子抖开，哗啦一声。差役一寸寸摸过去，连边角缝线处都没放过。
最后是考篮本身。竹编的，里里外外摸了一遍。
“行了。”
顾砚舟重新装好考篮。东西一样样放回去，有条不紊。
“进去吧。丙字六十二号，往右第三排。”
他提起考篮，走出棚子。
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进院子，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前面是第二道门。门楣上挂著匾，写着“龙门”二字。漆色斑驳，但字迹遒劲。
跨过这道门槛，才算真正进了考场。
眼前是个极大的院子，怕有四五亩地。整整齐齐排列着数排号舍，像蜂巢，又像鸽子笼。
每间号舍都极小，三面是砖墙，正面敞开。
高不过六尺，宽不过三尺，深约四尺。
里头一块木板架在砖上当桌子，另一块矮些的当凳子。
已经有考生找到自己的号舍了。有的在擦桌子，有的在摆东西，有的呆呆坐着。
顾砚舟顺着指示往右走。
青砖铺的地面不平，有些砖块松动了，踩上去咯吱响。
号舍一排排过去，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有人咳嗽，有人叹气。还有人在低声背诵，声音发颤。
第三排到了。顾砚舟数着号：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六十一
六十二号在最中间。
他停下脚步，看着这间将要待上三天的“屋子”。
真的很小。他十岁的个子，站着抬手就能碰到顶。
砖墙灰扑扑的，缝里长著青苔。木板桌子黑黢黢的，不知被多少考生用过。
他把考篮放在门口，先探身进去摸了摸桌子。
一层灰。从怀里掏出块旧帕子——刘嬷嬷特意准备的，说是擦桌子用。
帕子抹过去，灰扑簌簌往下掉。
擦了三遍，木板才露出原本的颜色，是深褐色的，纹理粗糙。
凳子也是灰。照样擦干净。
这才把考篮提进来。
号舍里只容一人转身。顾砚舟蹲下身，开始整理东西。
砚台摆在桌子左上角。
两块都拿出来，老太爷赏的那块端砚刻着“青云”，周老赠的墨锭刻着“勤勉”。
笔筒放在砚台边。紫竹狼毫是常用的，还有四支备用笔，都用油纸包著。
纸裁成考卷大小，一叠放在右边。
干粮放在脚边角落。饼子用油纸重新包好，肉干也收好。水囊挨着放。
厚毯子折成方块，放在凳子后面。夜里冷了可以垫著坐，也可以盖腿。
都摆好后，他直起身，环顾这方寸之地。
桌子紧挨着墙，坐下后膝盖几乎顶到对面砖墙。
抬头是芦席搭的顶棚，能看见缝隙里透出的天光。
左边号舍有人坐下了，是个中年书生，正闭目养神。右边还没来人。
对面号舍里是个彪形大汉，看着像武夫，握笔的姿势却很熟练。
他也在整理东西，动作不紧不慢。
顾砚舟在凳子上坐下。
木板硬邦邦的，硌得慌。
他调整了下坐姿，试着趴到桌子上——高度刚好，写字应该不累。
阳光从正面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亮晶晶的。
他静静等著。
院子里渐渐坐满了人。差役在各排间走动，检查号舍，核对座号。
“丙字六十二号，顾砚舟？”
“在。”
差役看了看他，在册子上划了一笔。
辰时了。
外面传来梆子声，三响。接着是锣声，哐哐哐，震得人耳朵发麻。
“发题——！”
声音从最前面传来，一层层往后传。差役们开始分发题纸，从第一排开始。
顾砚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在桌下握了握拳，松开。不抖。
题纸传到第三排了。前面的考生接过，一张张往后传。
传到顾砚舟手里时，他摸了摸纸面——厚实的棉纸，微微泛黄。墨香混著纸浆的味道。
展开。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他提起笔，蘸饱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瞬。
落下。
沙沙声在院子里响成一片，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润土。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墙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