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入场日（考场外篇）
寅时二刻，竹风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砚舟提着考篮走出来，刘嬷嬷紧跟在侧，手里还拎着个小包袱。石头早就候在门口，接过考篮试了试重量。
“少爷，都齐了。”石头说。
天色还沉在黑里，东边天上只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侯府的屋檐轮廓模糊，像浸在水墨里的剪影。
角门的老张头披着件旧褂子，手里灯笼晃着暖黄的光。
“八少爷，早啊。”他搓搓手，呵出一口白气，“今儿个天凉，您多穿点没？”
顾砚舟点点头，身上那件薄斗篷是刘嬷嬷硬给披上的。
出了角门，街巷还睡着。
青石板路上只有零星几点灯笼光在移动——都是往考场去的人家。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啪嗒，啪嗒，混著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
走到第一条街的拐角，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
油锅“滋啦”响着，炸油条的香气混在晨雾里。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一边揉面一边招呼：“热乎的油条！包子刚出笼！”
三五个考生围在那儿，捧著碗喝豆浆。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们的脸。
顾砚舟没停步。刘嬷嬷昨儿就说了，考场里吃东西要小心，外头的能不碰就不碰。
穿过这条街，人渐渐多了。
有马车从身边驶过，车帘子掀开一角，能看见里头少年苍白的脸。也有骑驴的，驴蹄子敲得石板哒哒响。更多的是像顾砚舟这样步行的，提着考篮，低着头匆匆赶路。
“让让！让让！”
后面传来吆喝声。两个家丁模样的汉子开路，中间是个富态少年，穿着绸缎直裰，考篮是红木雕花的，看着就沉。
那少年走得气喘吁吁，旁边还有个婆子扶著：“少爷慢点，时辰还早呢。”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有人小声嘀咕：“张员外家的”
顾砚舟让到路边，看着那行人过去。富态少年擦汗时抬眼，正好对上顾砚舟的目光。
两人年纪相仿。那少年眼神里透着紧张，嘴唇抿得发白。顾砚舟微微颔首，对方愣了愣，也点点头。
走远了。
天色又亮了些。灰变成鱼肚白，云边镶上淡金色的光。街边的铺子陆续卸门板，“哗啦”“哗啦”的响声此起彼伏。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
布庄的伙计探头出来，看见这阵仗又缩回去。茶楼二层支开了窗，几个书生凭栏往下看，指指点点说著什么。
“砚舟！”
顾砚舟回头。一辆青布马车正靠过来，帘子掀开，顾砚丞探出身。
大少爷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直裰，领口袖边滚著银线，在渐亮的天光里闪著细碎的光。他跳下马车，动作利落。
赵嬷嬷和长安跟着下来。赵嬷嬷手里也提着个食盒，想是给顾砚丞备的早点。
“大哥。”顾砚舟迎上去。
顾砚丞打量他一眼，笑了：“精神头还行。夜里睡得可好？”
“还行。”
“那就好。”顾砚丞伸手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第一回考县试前夜，睁眼到天亮。进了考场墨都磨不好。”
这话说得随意，顾砚舟却听出宽慰的意思。
兄弟俩并肩往前走。马车缓缓跟在后面，车夫是个老把式，不急不慢地控著缰绳。
街道越来越热闹了。
卖文房的小贩扯开嗓子：“上好的笔墨！考场必备！”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砚台、笔筒，还有成刀的纸。
几个考生围在那儿挑拣。有个瘦高个拿起一支笔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放下了——许是钱不够。
再往前，是个测字算卦的摊子。白胡子老头坐在那儿，面前摊著八卦图。已经有人蹲在那儿求签了，神情虔诚。
顾砚丞瞥了一眼，低声说：“信这些不如信自己。”
顾砚舟点头。
转过街角，考场就在眼前了。
那场面，饶是顾砚舟有心理准备，还是怔了怔。
县学大门外黑压压的全是人头。灯笼光连成一片，像是地上的星河。估摸著得有上千人——考生加上送考的，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觉得耳朵里灌满了嘈杂。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少的。穿绸缎的，穿布衣的，还有补丁摞补丁的。考篮也是各式各样：竹编的、藤编的、木制的，甚至有个考生提着个破旧的菜篮子。
顾砚舟在人群里看见个白发老者。
怕是有六十多了，背驼得厉害，拄著拐杖。考篮挎在臂弯里，手颤巍巍的。旁边跟着个中年汉子，该是儿子，正扶著老人往里挤。
“考了一辈子”顾砚丞轻叹，“这是最后一搏了。”
也有稚龄童子。看着不过八九岁，个子还没考篮高，被父亲牵着。小脸绷得紧紧的，眼里却有光。
最多的还是青壮书生。二十到四十岁之间，神情各异：有的胸有成竹，谈笑风生；有的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还有的面色惨白，腿都在抖。
顾砚舟的目光扫过人群，停在一处。
顾砚林站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一身崭新的湖绸袍子，在灯笼光下泛著水样的光泽。赵姨娘和王妈妈一左一右围着他，像护着什么宝贝。
赵姨娘正往他考篮里塞东西，一边塞一边嘱咐。顾砚林不耐烦地听着，眼神四处瞟。
他看见顾砚舟了。
脸色瞬间沉下来，嘴角撇了撇，扭头看向别处。赵姨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见了顾砚舟，眼神冷了冷，但没说什么，只把顾砚林往身边拉了拉。
“别理他。”顾砚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日你只须顾好自己。”
顾砚舟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另一处。
人群边缘，靠近墙根的地方，站着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但浆洗得干净平整，连补丁都针脚细密。
考篮是竹编的，边角磨得光滑发亮，该是用了好些年了。
那少年独自站着，背挺得笔直。没像旁人那样东张西望，也没念念有词。他就静静看着考场大门，眼神沉静，像深潭的水。
“那是李墨。”顾砚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城南李家的孩子。父亲早逝，家里靠母亲做针线过活。在城南私塾读书，常考第一。”
顾砚舟又多看了两眼。
李墨似乎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两人视线对上，隔着一丈多远的人潮。
顾砚舟微微颔首。
李墨顿了顿，也轻轻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坦然地看着，眼神干净。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望着大门。
“这孩子心性不错。”顾砚丞说，“若能考出来，是个人才。”
正说著，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开门了！要开门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县学大门。灯笼光聚拢过去，把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照得通明。
差役的吆喝声从里面传来：“排队——！按考引顺序排队——！”
人群像潮水般往前涌。推搡著，拥挤著，喊叫声此起彼伏。
“别挤！我的鞋！”
“谁踩我脚了！”
“让一让！让一让！”
顾砚丞护着顾砚舟往后退了几步，避开最汹涌的人流。赵嬷嬷和长安也围过来，刘嬷嬷和石头紧跟在侧。
“等人少些再去。”顾砚丞说。
顾砚舟点点头，目光却一直看着前方。
大门缓缓打开了。四个差役提着水火棍出来，往门口一站，喝道：“排队！排队！再挤都别考了！”
人群这才稍稍有序些。
考生们开始找自己的位置。有举著考引高声喊的：“甲字三十七号！三十七号在哪？”
有蹲在地上翻找文书的，急得满头汗。还有的干脆挤到前面，被差役一棍子拦回去：“往后站！”
顾砚舟看见那个富态少年被家丁护着，挤到了前排。婆子还在给他擦汗，他却已经顾不上，只死死攥著考引。
白发老者在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站到队伍末尾。儿子低声安慰著什么，老人只是摇头。
李墨不慌不忙，等前面的人稍微松散些，才拎着考篮走过去。他没挤，也没抢，就那么自然地站进队伍里，像一滴水汇入溪流。
顾砚林那边，赵姨娘还在叮嘱。王妈妈已经挤到前面去探路了，回头冲他们招手。
顾砚林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走过去。赵姨娘想跟，被差役拦下：“送考的止步！”
她只得站在那儿，眼巴巴望着。
“该去了。”顾砚丞拍拍顾砚舟的肩膀。
顾砚舟提起考篮。刘嬷嬷上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手有点抖。
“少爷仔细著些。”
“嬷嬷放心。”
石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少爷一定行！”
顾砚舟笑笑，转身走向队伍。
考篮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有笔，有墨，有纸，有砚，有干粮，有水，有毯子。还有这三年来熬过的夜，读过的书，写过的字，挨过的冻，受过的气，和一点点攒起来的希望。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丙字六十二号。前面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书生，正闭着眼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划着笔画。
后面就是那个小胖子。真的小，看着比顾砚舟还矮半头，脸圆圆的，这会儿白得没血色。
小胖子看见顾砚舟，眼睛睁大了些，怯生生地：“你、你也第一次考？”
顾砚舟点头，“你呢？”
“我十岁”小胖子声音发颤，“我爹说，试试”
“别怕。”顾砚舟说，“就当平常写文章。”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心里也定了些。
队伍缓缓往前挪。差役一个个检查考引，核对姓名，盖章放行。
顾砚舟抬头看了看天。
鱼肚白已经褪尽，天完全亮了。是个晴天，东边天空泛著淡淡的金红。云很薄，一丝一丝的，像扯开的棉絮。
晨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清爽。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早点摊的油香，有墨汁的淡腥，有汗水的气息，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属于科举的味道。
前面还有十几个人。中年书生进去了，小胖子进去了。
轮到顾砚舟了。
他递上考引和保结文书。差役接过去，眯眼看了看。
“顾砚舟定远侯府？”
“是。”
差役抬头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到考篮上。没说什么，拿起印章，“啪”地盖了个戳。
“进去吧。”
顾砚舟接过文书，跨过门槛。
身后传来刘嬷嬷的喊声：“少爷——！”
他回头。刘嬷嬷站在人群外，踮着脚往这边望。石头在旁边扶著，也在挥手。
顾砚舟冲他们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差役指引著方向：“搜身在左边！考篮打开！”
他走向那排搜身的棚子。后面又有人进来了，脚步声杂沓。
回头看了一眼。
大门外，人潮还在涌动。灯笼已经熄了，天光大亮。送考的人挤在门外，伸长脖子往里看。有人挥手，有人抹泪，有人双手合十祈祷。
顾砚丞还站在原地，宝蓝色直裰在晨光里很醒目。他看见顾砚舟回头，抬起手，竖起大拇指。
顾砚舟笑了。
转身，继续往前走。
考场里的甬道长而幽深，两边的号舍像鸽子笼般排列开。差役的吆喝声在巷道里回荡，混著考生们的脚步声。
他握紧了考篮的提手。
路还长。这只是第一步。
但这一步，他踏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