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考前准备
八月廿五,离县试还有十天。
顾砚舟早上醒来时,没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
他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心里算著日子。
十天。
该做的都做了,该读的都读了。接下来这十天,不是再学新东西的时候了。
他起床,洗漱,坐到书案前。但没翻开新书,而是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
错题本。
这是他从半年前开始整理的。
周老先生批改过的文章,夫子指出的问题,自己练习时犯的错,都记在上面。
一页页翻过去,密密麻麻的批注。红的,黑的,圈圈点点。
“破题太露。”
“承转不圆。”
“用典不当。”
每一句批评,旁边都写着改正后的版本。有的改了三四遍,直到周老先生画圈通过。
顾砚舟慢慢看着。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问题,现在看来,都成了宝贵的经验。
他看得很仔细,有时停下来想一想,为什么这里会错,当时怎么想的,现在该怎么避免。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吃饭时,刘嬷嬷问:“少爷今儿怎么不看新书了?”
“不看了。”顾砚舟说,“这十天,就复习。把错的弄明白,比学新的有用。”
“那倒是。”刘嬷嬷似懂非懂地点头,“就像做饭,火候不到,加再多料也没用。”
这话糙理不糙。顾砚舟笑了:“嬷嬷说得对。”
饭后,他继续看错题本。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翻书箱。
从最底下翻出最早的那些文章。
那时候的字还稚嫩,文章也生涩。
破题偏,承转硬,连格式都有问题。
但周老先生的批注很耐心。一句句改,一点点教。
顾砚舟看着那些批注,心里暖。这一路走来,遇到好人,是他的福气。
傍晚,顾砚丞来了。见他在看旧文章,也凑过来看。
“这是你刚学八股时写的?”
“嗯。”顾砚舟有些不好意思,“写得不好。”
“谁一开始就能写好?”顾砚丞说,“我最早写的,还不如这个。”
他拿起一篇看,忽然笑了:“这里,‘君子喻于义’,你写‘君子知义而行之’——倒直白。”
“周老先生说太直白了,要含蓄些。”
“是得含蓄。”顾砚丞点头,“八股讲究‘温柔敦厚’,太直了反而不好。”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顾砚丞也要回去复习,起身告辞。
“八弟,最后这十天,别太紧张。”临走时说,“该准备的准备好,心态放平。”
“我知道。”
送走顾砚丞,顾砚舟开始列考篮清单。
笔墨纸砚,要备双份。考场里万一出问题,有备份。
食物要耐放的,饼、肉干最好。水囊要装满。
雨具得带,万一碰上雨天。
还有小毯子,夜里冷。
他一项项写下来,写满了半张纸。
“嬷嬷。”他唤刘嬷嬷过来,“这些东西,咱们有吗?”
刘嬷嬷接过单子,眯着眼看:“笔有,墨有,纸有饼和肉干得现做。水囊有,雨具有,毯子”
她想了想:“毯子不够厚,考场夜里冷,得再做条厚的。”
“来得及吗?”
“来得及!”刘嬷嬷说,“老奴这就去扯布,两天就能做好。”
石头也凑过来看:“少爷,我去买肉干!我知道哪家的肉干最好,耐放不硬!”
“好。”顾砚舟摸摸他的头,“小心点,别跑太快。”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第二天,竹风院就忙开了。
刘嬷嬷一早去了布庄,扯了块厚实的棉布。回来就坐在廊下缝毯子,针脚细细密密的。
石头跑出去买肉干,回来时提了一大包。不仅买了肉干,还买了芝麻糖。
“少爷,这个带着,累的时候吃一块,提神!”
顾砚舟看着那一大包糖,笑了:“你是自己想吃吧?”
“我也想”石头不好意思地挠头,“但主要是给少爷的!”
回来后刘嬷嬷在灶房忙活。
蒸饼,烙饼,试了好几种。
最后定了两种:一种白面饼,一种杂粮饼。都做得干干的,能放好几天。
“少爷尝尝。”她端来刚烙好的饼,“看哪种合口?”
顾砚舟各尝了一块。白面饼软些,杂粮饼香些。
“都带些吧。”他说,“换著吃。”
“哎!”
他自己也没闲着。检查笔墨,试写了几行字,确认都好用。
砚台选了老太爷给的那方端砚,寓意好。墨挑了最顺手的松烟墨,不滞笔。
纸裁成考卷大小,一沓沓捆好。笔备了四支,两支狼毫,两支羊毫。狼毫写小楷,羊毫写大题。
每样东西,都检查两遍。
三天后,毯子缝好了。刘嬷嬷捧来给顾砚舟看。
棉布里子,细布面子,絮了厚厚的棉花。叠起来方正正,展开来暖暖和和。
“嬷嬷手艺真好。”顾砚舟摸著毯子,心里感动。
“少爷夜里盖好,别着凉。”刘嬷嬷说,“考场里要是冷了,裹着也暖和。”
“嗯。”
饼和肉干也备好了。
白面饼二十个,杂粮饼二十个,都用油纸包好。肉干切成小块,装在小布袋里。
水囊刷洗干净,晾干了。雨具检查了,伞骨结实,油布完好。
所有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像要出征的兵器。
顾砚舟一件件看过去,心里渐渐踏实。
物质上的准备,差不多了。精神上的,还得再捋捋。
他又翻开错题本。这次不是看批注,是看自己进步的过程。
从第一篇到最近一篇,变化是明显的。结构从松散到严谨,义理从浅显到深入,辞藻从生涩到流畅。
这一年的努力,都在这本子里。
他看着看着,忽然不紧张了。
就像刘嬷嬷说的,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他已经尽了全力,剩下的,交给天意。
夜里,他睡得格外安稳。
离考试还有七天。
顾砚舟开始调整作息。不再早起熬夜,按考场的时间来。卯时起,亥时睡,中午休息一刻钟。
每天上午,模拟考试。下午,复习错题。晚上,轻松看些闲书,或者和刘嬷嬷、石头说说话。
心态越来越平和。
顾砚丞又来了几次,两人互相抽背。你考我《论语》,我考你《孟子》,错了也不急,慢慢想。
“八弟,你现在这状态好。”顾砚丞说,“不慌不忙的。”
“急也没用。”顾砚舟笑笑,“该做的都做了。”
“也是。”
离考试还有三天。
顾砚舟把考篮正式装起来。
底层铺上小毯子,然后是笔墨纸砚,用布包好。再是食物、水囊。雨具放在最上面,方便取用。
装好了,提了提,有些沉。但还好,能承受。
刘嬷嬷看着考篮,眼眶有点红:“少爷这一去,就是三天”
县试要考三场,每场一天,连考三天。考生吃住都在考场里,不能出来。
“很快就回来了。”顾砚舟安慰她。
“老奴知道。”刘嬷嬷抹抹眼睛,“就是就是舍不得。”
石头在旁说:“嬷嬷别哭,少爷考完了就回来了,还能中秀才呢!”
“对,对。”刘嬷嬷破涕为笑,“少爷一定能中。”
离考试还有两天。
顾砚舟去给老太爷请安。老太爷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肩:“好好考。”
“孙儿明白。”
又去给父亲请安。顾鸿给了十两银子:“考场里该打点的别省。”
“谢父亲。”
最后去给嫡母请安。赵氏难得温和:“放宽心,考成什么样都不要紧。”
这话是安慰,也是减压。顾砚舟心里领情。
回到竹风院,他哪儿也没去。就在院里坐着,看天,看云,看菜地。
萝卜已经收完了,现在种了白菜。绿油油的一片,生机勃勃。
他想,考完了,无论结果如何,日子还得过。读书还得读,路还得走。
这样一想,更不紧张了。
离考试还有一天。
顾砚舟什么书都没看。上午收拾了屋子,整理了书案。下午洗了个澡,换了干净衣裳。
晚上,刘嬷嬷做了顿丰盛的。四菜一汤,有鱼有肉。
“少爷多吃点,明天开始三天吃不到热乎的了。”
顾砚舟慢慢吃著,吃得很香。
饭后,他检查了一遍考篮。笔墨纸砚,食物水囊,雨具毯子,一样不少。
又检查了考引、保结文书,都放在贴身口袋里。
全都妥当了。
他坐在灯下,给周老先生写了封信。
不长,就几句话,感谢先生这一年的教导。写好了,封起来,让石头明天送去。
然后,早早睡了。
这一夜,无梦。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砚舟就醒了。
他静静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的动静。刘嬷嬷和石头也起来了,轻手轻脚地准备早饭。
他起身,洗漱,换上准备好的衣裳。细布长衫,半新不旧,干净整洁。
吃过早饭,天刚蒙蒙亮。
刘嬷嬷把考篮递给他,眼圈又红了:“少爷,一切小心。”
“嬷嬷放心。”顾砚舟接过考篮。
石头说:“少爷,我送您到门口。”
“好。”
主仆三人出了竹风院。穿过侯府的长廊,经过花园,走向大门。
路上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到了门口,顾砚舟停下:“嬷嬷,石头,回去吧。”
“少爷”刘嬷嬷声音哽咽。
“回吧。”顾砚舟笑笑,“三天后见。”
他转身,迈出侯府大门。
晨光熹微,街上还没什么人。他提着考篮,一步步走向考场。
心里很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就是去考。
尽力而为,无愧于心。
这样想着,脚步更稳了。
路还长,这只是第一步。
但这一步,他走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