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冲刺计划
六月的天,热得像个蒸笼。
顾砚舟坐在书案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擦了擦,眼睛却没离开书页。
两个月。
离县试只剩两个月了。
他翻过一页《孟子集注》,脑子里快速盘算著。四书要再背一遍,五经要熟读,八股要精练,策论要准备
时间不够用。
“少爷,该吃午饭了。”刘嬷嬷在门外轻声唤。
顾砚舟看了眼沙漏,午时正。他放下书,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清炒豆角,红烧豆腐,还有一碗冬瓜汤。简单,但清爽。
“嬷嬷,从明日起,我要调整作息。”顾砚舟边吃边说。
“怎么调整?”
顾砚舟在心里过了一遍计划:“卯初起床,背四书五经。辰正到午正,写八股文。未时到酉时,读史书策论。戌时,模拟考试。”
刘嬷嬷听得心疼:“这这也太紧了。”
“没办法。”顾砚舟说,“时间不多了。”
“那族学”
“不去了。”顾砚舟说,“已经跟夫子请过假,这俩月专心备考。”
刘嬷嬷叹了口气,没再劝。她知道少爷的性子,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吃完饭,顾砚舟没休息,直接回了书房。他摊开一张大纸,开始制定详细的计划表。
每一天,每个时辰,要做什么,都列得清清楚楚。四书每天背多少章,八股每天写几篇,策论几天练一次
密密麻麻的字,写满了整张纸。
写完,他贴在墙上。白纸黑字,像军令状。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砚舟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床,怕吵醒隔壁的刘嬷嬷和石头。点了灯,坐在书案前,翻开《论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黎明里,清晰可闻。
卯初到辰初,一个时辰,他背完了《论语》三章。不是简单地背,是理解著背。每句话的意思,朱子的注解,都要过一遍。
辰初,刘嬷嬷起来了,见他屋里亮着灯,吓了一跳。
“少爷,您这是一夜没睡?”
“睡了,刚起。”顾砚舟说,“嬷嬷,早饭简单些,我辰正就要开始写文章。看书屋 醉歆彰劫庚辛筷”
“哎,好。”
早饭是粥和馒头。顾砚舟吃得快,吃完漱了口,重新坐回书案前。
辰正,准时开始写八股。
今天的题目是周老先生留下的:“君子不器”。
破题、承题、起讲他写得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思索,眉头微蹙。
写完了,自己读一遍,修改了几处。再抄一遍,工工整整。
午时,刘嬷嬷来送饭。见少爷还伏在案上,忍不住说:“少爷,歇歇吧,眼睛该累了。”
“这就好。”顾砚舟写完最后几个字,放下笔。
午饭后,他小憩了一刻钟。未时准时起来,开始读史书。
《史记选编》他已经读了三遍,现在读第四遍。这次重点在策论素材,哪些事例可以用,哪些道理可以引申。
读到酉时,眼睛真的酸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菜地。萝卜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少爷。”石头从灶房探出头,“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顾砚舟说,“简单点。”
晚饭后,戌时,模拟考试。
他给自己出了题,限时一个时辰。沙漏放在案头,沙子簌簌地流。
屋里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的声音。
一个时辰到,他准时停笔。拿起文章读,皱起了眉头。有几处不够圆融,还得改。
改完,已近亥时。
刘嬷嬷端来热水:“少爷,洗洗睡吧。”
“嗯。”顾砚舟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文章,那句破题是不是可以更好。
迷迷糊糊到半夜,才睡着。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天。
第六天,周老先生来了。
这是约好的,每五日一次课。顾砚舟提前把这几日写的文章整理好,恭恭敬敬地呈上。
周老一篇篇看,看得很慢。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看完,他放下文章:“有进步。但还不够。”
他指著其中一篇:“这篇‘知者不惑’,破题太直白。要委婉些,留有余地。”
顾砚舟仔细听着,记下。
“这两日,再写两篇八股,一篇策论。”周老布置作业,“题目我出:一篇‘民为贵’,一篇‘学如不及’。
“是。”
周老又坐了一会儿,考了他几句经义,才起身离开。
送走先生,顾砚舟重新坐回书案前。民为贵,学如不及,水利都是大题目,得好好准备。
正想着,院门响了。
顾砚丞来了。
这位嫡长兄最近也常来竹风院。他今年要考乡试,压力更大。两人虽然差著岁数,但都在备考,反而有了共同语言。
“八弟。”顾砚丞提了个食盒,“我娘让送的点心。”
食盒里是桂花糕,还热著。
“谢大哥。”顾砚舟请他坐下。
“周老刚走?”顾砚丞问。
“嗯,布置了作业。”
顾砚丞看了眼墙上的计划表,叹道:“你这安排,比我还紧。”
“时间不多了。”顾砚舟说。
两人喝了杯茶,开始互相抽背。顾砚丞背《尚书》,顾砚舟背《孟子》。你一段我一段,错了提醒,忘了补上。
背了一个时辰,顾砚丞要走。临走时说:“八弟,别太拼。身子要紧。”
“我知道。”
送走顾砚丞,顾砚舟继续写作业。民为贵这个题目,可以从孟子的民本思想入手,延伸到为政之道。
他写得很投入,写完时天已经黑了。
刘嬷嬷点了灯,看着他,欲言又止。
“嬷嬷有话就说。”
“少爷”刘嬷嬷犹豫着,“您最近瘦了。”
顾砚舟摸了摸脸,确实,脸颊没以前圆润了。
“备考都这样。”他笑笑,“考完就好了。”
“可也得顾著身子。”刘嬷嬷说,“老奴明天炖只鸡,给您补补。”
“不用麻烦。”
“要的。”刘嬷嬷坚持,“身子垮了,怎么考试?”
顾砚舟没再推辞。
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见考场里,他拿到卷子,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周围的人都在写,笔声沙沙,只有他呆坐着。
考官走过来,冷笑:“侯府庶子,也就这点本事。”
周围的考生都抬头看他,眼神讥讽。
他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月色正好,但他心里发慌。躺了半晌,睡不着,索性起来点了灯。
倒了杯冷水喝下去,才觉得好些。
“少爷?”石头睡眼惺忪地探进头,“您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
石头揉着眼睛进来:“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
“嬷嬷说,睡前喝碗安神汤就好。”石头说,“明天我跟嬷嬷说,给您煮。”
“好。”顾砚舟摸摸他的头,“去睡吧。”
石头走了,顾砚舟却没再睡。他坐在窗边,看着月亮。
害怕吗?
有点。
怕考不上,怕让祖父失望,怕那些等著看他笑话的人得意。
但他知道,怕没用。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摊开纸,写下八个字:“尽人事,听天命。”
写完了,看着这八个字,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是,尽人事,听天命。
他已经尽力了。每天卯初起,亥时睡,一刻不敢懈怠。文章写了一篇又一篇,书背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这样还考不上,那就是天意。
但他才十岁。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明年考不上,后年再考。
路还长,不急。
这样想着,心定了。重新躺下,这次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刘嬷嬷果然炖了鸡。汤熬得浓浓的,飘着油花。
“少爷多喝点。”她盛了满满一碗。
顾砚舟喝着汤,心里暖。有人关心,有人盼着他好,这就是动力。
吃完饭,他继续按计划学习。背书,写文,读史,模拟考试。一天天,规律得像钟摆。
但心态不一样了。
不再焦躁,不再患得患失。该做什么做什么,尽心尽力,结果如何,随它去。
七月中,最热的时候。
顾砚舟坐在书房里,汗湿透了后背。但他没停笔,继续写策论。今天论“边防”,要从历史讲到现状,提出对策。
写完了,自己读一遍,修改。再抄一遍,交给周老先生。
周老看了,点头:“这篇可以。有实据,有见解,不像十岁孩子写的。”
这就是夸奖了。
顾砚舟心里踏实了些。
从周家回来,路过书铺,他进去买了本新出的程文。结账时,掌柜的认出他:“小公子是侯府的?听说要考县试了?”
“是。”
“那祝您高中。”掌柜的笑呵呵地说。
顾砚舟道了谢,走出书铺。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卖瓜的,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读书考试,是为了更好地生活。但生活本身,已经很好了。
他忽然想开了。
考得上,是锦上添花。考不上,日子照样过。读书,上进,慢慢来。
回到竹风院,石头正在井边打水。见了他,兴冲冲地说:“少爷,咱们的萝卜能吃了!”
“是吗?”顾砚舟走过去看。
萝卜苗已经长成了萝卜,露出一点白胖的身子。
“晚上拔一个尝尝。”他说。
“好嘞!”
晚饭,多了盘凉拌萝卜丝。脆生生的,带着甜味。
顾砚舟吃了很多。
夜里,他照常读书。但不再熬夜,亥时就睡。睡前喝碗安神汤,睡得踏实。
离县试还有一个月。
他还在努力,但不再拼命。该休息休息,该放松放松。
有时候,顾砚丞来了,两人不再只抽背,也会聊聊天。说说族学里的趣事,说说各房的动静。
“顾砚林最近也在备考。”顾砚丞说,“不过请的西席又换了,这是第三个了。”
顾砚舟没说话。每个人有自己的路,他管不了。
“八弟,你紧张吗?”顾砚丞忽然问。
“以前紧张,现在不紧张了。”顾砚舟实话实说,“尽了力,就不后悔。”
顾砚丞看着他,笑了:“你比我通透。”
这话是真心的。顾砚丞作为嫡长子,压力更大。考不上,丢的是整个侯府的脸。
顾砚舟反而轻松些。庶子考不上,正常。考上了,是惊喜。
也许这就是庶子的优势——没有那么多包袱。
八月近了。
顾砚舟的计划表上,日子一天天划掉。背过的书,堆了高高的一摞。写过的文章,装了满满一匣子。
他瘦了,但精神还好。眼睛依然亮,背依然直。
刘嬷嬷每天都变着花样做饭,想让他多吃点。石头也懂事,不再吵闹,安静地做事。
竹风院里,有一种默契的安静。大家都在等,等那个日子到来。
顾砚舟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
夏末的天空,蓝得澄澈。云朵白白的,像棉絮。
他深吸了口气。
尽人事,听天命。
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