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县试报名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夏天。
竹风院里的老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如今又是一树浓荫。顾砚舟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
“少爷，茶好了。”刘嬷嬷在屋里唤。
顾砚舟转身进屋。书案上摊著刚写完的文章，墨迹还没干透。他小心地移到一旁，接过茶碗。
“嬷嬷，今儿初几了？”
“五月初三。”刘嬷嬷说，“少爷怎么问这个？”
顾砚舟喝了口茶，没说话。
五月初三，离八月县试还有三个月。离报名，只剩一个月了。
时间过得真快。去年这时候，他还在为拜师束修发愁。现在，周老先生那边的课快上完了，该教的都教了。
接下来，得靠他自己了。
“少爷是不是该准备报名了？”刘嬷嬷轻声问。
“嗯。”顾砚舟放下茶碗，“六月开始报，得找廪生作保。”
这事他问过周老先生。县试要有廪生作保，证明考生身家清白，没有冒籍、丧服等问题。一个廪生最多保五人，得提前打点。
“周老先生说，他认识一位王廪生，人正派，可以引荐。”顾砚舟说，“不过得备礼，还有保结银二两。”
刘嬷嬷点点头：“银子咱们有。礼呢？送什么合适？”
顾砚舟想了想。送钱太俗，送贵重物品他也送不起。最好送些雅致又不费钱的。
“我抄篇文章吧。”他说，“用澄心堂纸，好好写，装裱成册页。”
“那纸贵不贵？”
“一刀要一两银子。”顾砚舟说，“不过用不了多少，裁几张就行。”
刘嬷嬷算算账：“保结银二两，纸一两，装裱也得花钱四五两银子要的。”
“值得。”顾砚舟说，“县试第一关，不能马虎。”
他翻开书箱，找出最好的那刀澄心堂纸。纸是年前买的，一直舍不得用。如今派上用场了。
裁下三张，他开始打草稿。抄什么好呢？
《滕王阁序》吧。王勃的这篇骈文，辞藻华丽，意境开阔，读书人都喜欢。选其中几段，既显文采，又不至于太长。
磨好墨，顾砚舟提笔。这一年半，他每天练字，腕力稳了许多。笔尖落在纸上，不疾不徐。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一字一句，工工整整。
写了两张，手腕有些酸。他放下笔活动活动，刘嬷嬷端来点心。
“少爷歇歇，吃块绿豆糕。”
顾砚舟接过，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清凉解暑。
“嬷嬷手艺越来越好了。”
“少爷喜欢就好。”刘嬷嬷看着他写好的字，“这字真好看，跟印出来似的。”
顾砚舟笑了。这话夸得实在。
休息一会儿，继续写。第三张写完，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把三张纸摊在桌上，等墨干透。
字确实不错。这一年半的苦功没白费，笔力遒劲，结构匀称。虽还说不上大家风范，但已初具气象。
第二天，他带着写好的字去周老先生那儿。
周老看了，点点头：“字有进步。选《滕王阁序》，也合适。”
“先生觉得，这样送礼可行吗？”
“可行。”周老说，“王廪生是个雅人，就喜欢这些。你再用个锦盒装起来，显得郑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帖，提笔写了几个字。
“明日未时，我带你去见他。记住，少说话，多听。他问什么，答什么。”
“学生明白。”
从慎思堂出来，顾砚舟去了装裱铺。掌柜的展开字纸，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小公子这字，练了有几年了吧？”
“两年多。”
“难得。”掌柜的说，“这样，我给你用淡青色绫子裱，配紫檀木夹板。雅致。”
“要多少钱？”
“一两二钱。”掌柜的说，“后日来取。”
顾砚舟付了定金。走出铺子时，心里算著账。保结银二两，纸一两，裱褙一两二钱，加起来四两二钱。
还好，能承受。
回到侯府，他先去正院回话。赵氏听说他要报名县试，难得露出笑容。
“是该下场试试了。”她说，“缺什么，只管说。”
“谢母亲，都备齐了。”
“廪生找好了？”
“周老先生引荐了王廪生，明日去见。”
赵氏点点头：“王廪生我听说过，学问不错。你好好准备，别失了礼数。”
“儿子明白。”
从正院出来，顾砚舟又去了老太爷那儿。
老太爷正在看书，见他来，放下书。
“听说你要去见王廪生？”
“是，明日周老先生带孙儿去。
“嗯。”老太爷从桌上拿起个小锦囊，“这里头是五两银子，你拿着。该打点的别省，第一次下场，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顾砚舟双手接过：“谢祖父。”
“去吧，好好准备。”
回到竹风院，刘嬷嬷已经做好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但热气腾腾的。
“少爷，老太爷怎么说？”
“给了五两银子。”顾砚舟把锦囊交给刘嬷嬷，“嬷嬷收好。”
刘嬷嬷捧著锦囊，眼眶有点湿：“老太爷疼少爷。”
“嗯。”顾砚舟坐下吃饭。
他心里也暖。这一年半，老太爷明里暗里帮了他不少。这份情，他记着。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紧张，是有点兴奋。
终于要下场了。
穿越过来这两年，他等的就是这一天。科举这条路，他从一开始就选定了。现在，终于要迈出第一步。
窗外月光很好，照得屋里明晃晃的。顾砚舟索性起床，点了灯看书。
看的是《孟子》。县试必考四书，其中《孟子》出题最多。他得再过一遍。
看着看着，心慢慢静下来。
第二日午后，顾砚舟跟着周老先生去了王廪生家。
王家在城南，离周老家不远。也是个清静的小院，门前种著竹子，门上贴著副对联：“读书不求甚解，饮酒但取微醺。”
雅。
顾砚舟心里有了底。这样的主人，应该会喜欢他准备的礼。
敲门，小童引他们进去。
王廪生正在院子里浇花。四十来岁年纪，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面容清癯。
“周老来了？”他放下水壶，笑着迎上来。
“带个学生来见你。”周老先生说，“这就是顾砚舟。”
顾砚舟上前行礼：“学生见过王先生。”
“不必多礼。”王廪生打量他，“多大年纪？”
“虚岁十一。”
“十一岁就下场，有志气。”王廪生引他们进屋，“坐吧。”
屋里陈设简单，但处处透著雅致。墙上一幅山水画，案上几盆兰花，书架上满满的都是书。
小童上茶，是普通的绿茶，但清香扑鼻。
“听周老说，你读书用功，文章也写得不错。”王廪生开门见山。
“学生愚钝，只是肯下功夫。”顾砚舟恭敬道。
周老先生在旁边说：“他去年拜我为师，这一年半，进步很快。县试应该没问题。”
王廪生点点头：“既然周老作保，我自然信得过。不过按规矩，我得考考你。”
“请先生出题。”
王廪生想了想：“就‘学而时习之’吧，说你的理解。”
顾砚舟略一沉吟，缓缓道：“学生以为，此句有三层意。一在‘学’，求学问道；二在‘时’，持之以恒；三在‘习’，实践体悟。三者缺一不可。”
“哦？”王廪生来了兴趣，“细说说。”
“学而不时，如掘井不及泉；时而不习，如观花不闻香。”顾砚舟说，“唯有学而时习，方能知行合一，得学问真味。”
王廪生眼中露出赞许：“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一层，难得。”
他又问了几个经义问题，顾砚舟都对答如流。虽不算精妙，但扎实，没漏洞。
“不错。”王廪生最后说，“这个保，我做了。”
顾砚舟忙起身行礼：“谢先生！”
他从书箱里拿出锦盒，双手奉上：“学生备了份薄礼，不成敬意。”
王廪生打开锦盒，取出册页。展开一看，眼睛亮了。
“这是你写的？”
“是。字丑文陋，让先生见笑了。”
王廪生细细看着，手指轻轻拂过纸面：“澄心堂纸，淡青绫裱，紫檀夹板——用心了。这字练了有两年了吧？”
“两年零三个月。”
“难得。”王廪生点头，“笔力已具，再练几年，当有小成。”
他显然很喜欢这份礼，看了又看，才小心收好。
“保结银带了吗？”
顾砚舟取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
王廪生收起银子，拿出保结文书开始填写。姓名、年岁、籍贯、三代履历，一项项写清楚。
写完，盖上私章。
“收好。”他把文书递给顾砚舟，“六月二十到县衙礼房报名，把这个交上去。记住，要本人去，不能代报。”
“学生记住了。”
“还有，”王廪生压低声音，“今年县试的主考官，是邻县调来的李县令。这人与京城各派系关系较远，相对公正。你好好考，只要文章过硬，不用担心别的。”
顾砚舟心里一动。
这话值钱。主考官的背景、倾向，对考生来说至关重要。王廪生肯透露这个，是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谢先生指点！”
从王家出来，顾砚舟脚步都轻快了。
周老先生看着他，笑了笑：“成了？”
“成了！”顾砚舟难掩兴奋，“谢先生引荐！”
“是你自己争气。”周老先生说，“王廪生那人，眼光高。他要是不喜欢，给再多银子也没用。”
这话实在。顾砚舟准备的礼，不过四五两银子。王廪生要是图钱，根本看不上。
他是真喜欢那字，那文。
回到侯府，顾砚舟先去正院禀报。赵氏听说事情办成了，也高兴。
“既然保结了，就安心备考。这三个月，族学可以少去些，专心温书。”
“儿子明白。”
从正院出来，他又去了老太爷那儿。
老太爷看了保结文书，点点头：“王廪生的保，稳妥。你好好准备，八月下场，给顾家争口气。”
“孙儿定当尽力。”
回到竹风院，刘嬷嬷和石头都等着呢。
“少爷，成了？”刘嬷嬷紧张地问。
“成了。”顾砚舟把文书给她看，“六月二十去报名，八月考试。”
刘嬷嬷捧著文书，手都在抖：“老天保佑，柳姨娘保佑”
石头也高兴：“少爷要当秀才老爷了！”
“还早呢。”顾砚舟笑，“县试过了还有府试，府试过了还有院试。过了院试才是秀才。”
“那也能过！”石头信心十足，“少爷这么用功，肯定能过！”
顾砚舟拍拍他肩：“借你吉言。”
晚饭加了菜。刘嬷嬷做了红烧肉，庆祝少爷报名成功。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顾砚舟吃了两碗饭。
夜里，他坐在灯下，把保结文书看了又看。薄薄一张纸，关系着他的前程。
两年半了。
从穿越过来，到站稳脚跟，到拜师求学，到现在终于要下场。一步步，不容易。
但他走过来了。
接下来三个月，得全力以赴。四书要再过一遍，五经要熟读，八股要精练。
时间紧，任务重。
但他不怕。
有方法，有基础，有决心。
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
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窗外，夏虫鸣叫，声声入耳。
顾砚舟吹灭灯，躺下。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床前。
他闭上眼，心里格外平静。
路还长，但方向清晰。
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