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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庶兄的心事(1 / 1)

第二十六章 庶兄的心事

族学散学的钟声敲响时,顾砚林第一个冲出学堂。

他走得很快,脚步重重踏在青石板路上,像要把什么踩碎似的。身后传来庶子们的说笑声,隐约能听见“八哥”“八少爷”的称呼。

他咬紧牙关,走得更快了。

回到自己院子,丫鬟迎上来:“三少爷回来了?茶刚沏好”

“滚!”顾砚林一把推开她,冲进屋里。

门“砰”地关上,震得窗纸都颤了颤。

小厮平安在门外缩了缩脖子,朝丫鬟使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退到廊下,不敢出声。

屋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清脆的,刺耳的。

平安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推门进去。地上果然躺着茶杯碎片,茶水洒了一地,茶叶黏在青砖上。

顾砚林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

“三少爷”平安小声唤道。

“都出去。”顾砚林声音发哑。

平安没动,弯下腰开始收拾碎片。他捡得很小心,一片片拾起来放在托盘里。

“小的说句不该说的。”平安低着头,“您何必跟八少爷一般见识?他是庶子,您是老爷的心头肉,他怎么比得上您。”

“心头肉?”顾砚林猛地转身,眼睛发红,“如今他才是!文章写得好,祖父夸他,夫子看重他,连那些庶子都围着他转!”

平安不敢接话。

顾砚林走到桌前,手撑在桌面上,指节都白了:“以前族学里,谁敢不给我面子?现在呢?我坐在那儿,跟个傻子似的!”

他想起今天课上,周夫子抽查功课。顾砚清对答如流,顾砚楷也能说个七七八八。轮到他时,卡壳了。

夫子那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

失望,还有一丝不耐。

“三少爷,读书这事急不得。”平安收拾完碎片,站起身,“您不是请了西席吗?慢慢来”

“慢慢来?”顾砚林冷笑,“等慢慢来,他早就爬到我们头上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姨娘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袄子,发髻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惯常的笑。见屋里这情形,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儿这是怎么了?”她声音柔柔的。

平安忙行礼:“姨娘。”

“下去吧。”赵姨娘摆摆手。

平安如蒙大赦,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赵姨娘走到儿子身边,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春寒料峭的,发这么大火,仔细伤了身子。”

“姨娘!”顾砚林眼眶更红了,“您都听说了吧?族学里现在”

“听说了。”赵姨娘在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裙摆,“不就是小八出了点风头嘛。”

“那是‘一点’风头吗?”顾砚林急道,“祖父赏他端砚,父亲给他银钱,连嫡母都对他另眼相看!现在族学里那些庶子,全围着他转!”

赵姨娘静静听着,等儿子说完,才慢慢开口:“说完了?”

顾砚林喘着气,没应声。

“气大伤身。”赵姨娘端起桌上另一杯完好的茶,抿了一口,“茶凉了,让人换热的来。”

她朝外唤了一声,很快有丫鬟进来换茶。

这从容的样子,让顾砚林更憋闷了。

“姨娘,难道就任由小八这般张扬?”他压低声音,“再这样下去,府里还有我们的位置吗?”

赵姨娘等丫鬟退出去,才抬眼看他。

“林儿,你今年多大了?”

顾砚林一愣:“十三。”

“十三了,该懂事了。”赵姨娘放下茶盏,“我问你,小八如今有什么?”

“他有祖父看重,有”

“不。”赵姨娘打断他,“他有的,不过是一点虚名。文章写得好,夫子夸几句,庶子们捧几句——这些算什么?”

顾砚林张了张嘴。

“可他有真本事”他声音弱了些。

“本事?”赵姨娘笑了,“科举之路有多长,你知道吗?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一道关一道坎。他现在才到哪儿?”

她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让他得意一阵又如何?且看他能不能走到最后。”

顾砚林看着母亲,心里那股火气慢慢降下来,但还有不甘。

“可我现在族学里没面子。

“面子是自己争的,不是别人给的。”赵姨娘拍拍他肩,“你爹疼你,姨娘疼你,这才是实在的。那些虚名,要来何用?”

这话说得在理。

可顾砚林还是难受。那种被比下去的感觉,像根刺扎在心里。

“那西席我学不进去。”他闷声道。

“学不进去就换一个。”赵姨娘说,“姨娘再给你找个更好的。但有一条——你得静下心来。”

她看着儿子,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严厉:“你爹最讨厌浮躁之人。你越急,越显得你没底气。”

顾砚林低下头。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赵姨娘舒了口气,“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都行。”

赵姨娘又坐了一会儿,嘱咐几句,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眼儿子。少年还站在窗前,背影有些单薄。

她心里叹了口气。

出了院子,贴身丫鬟彩云低声问:“姨娘,三少爷这心结”

“得让他自己解开。”赵姨娘说,“旁人劝没用。”

“那八少爷那边”

“且看着。”赵姨娘语气平静,“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这话她说得轻,却透著冷意。

彩云不敢再问。

傍晚,顾砚林院里开了饭。

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盅鸡汤。都是他爱吃的。

可他没什么胃口,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平安小心地问:“少爷,菜不合口味?”

“不饿。”顾砚林说,“撤了吧。”

平安只好让人撤了饭菜,又端来热茶。

顾砚林坐在灯下发呆。

他想起白天族学里的场景。顾砚舟被庶子们围着,讲得头头是道。那些以前跟在他身后的人,现在都凑到那边去了。

连顾砚柏——他亲弟弟,也去听了。

“叛徒。”他低声骂了句。

可骂完又觉得没意思。顾砚柏才十岁,懂什么?不过是看谁厉害就跟谁。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那种落差。

从前他是庶子里的头一份。父亲常来看他,姨娘得宠,下人们也巴结。可现在

“三少爷。”平安轻声打断他的思绪,“要不咱们也去听听八少爷怎么讲的?”

顾砚林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平安缩了缩脖子:“小的意思是知己知彼。听听他怎么教的,咱们也好”

“滚出去!”

平安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顾砚林一个人。灯花爆了一下,噼啪轻响。

他盯着那跳跃的火焰,心里乱糟糟的。

平安的话,其实有点道理。可他拉不下这个脸。让他去听顾砚舟讲学?不如杀了他。

可是不听,自己又跟不上。

这种两难,让他更烦躁。

夜深了,府里渐渐安静下来。

顾砚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风声,呜呜的,像谁的哭声。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顾砚舟还没“开窍”,在族学里总是缩在角落,功课也差。他常带着一群庶子笑话他,推他,看他窘迫的样子。

可现在,完全反过来了。

凭什么?

就因为他突然“开窍”了?就因为他拜了个好老师?

不公平。

顾砚林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得想办法。不能就这么认输。

第二天族学,顾砚林去得格外早。

他到的时候,学堂里还空荡荡的。他选了中间的位置,不前不后。

陆续有人来了。

顾砚舟还是坐在窗边。他一坐下,几个庶子就围过去,拿出书来问问题。

顾砚林没往那边看,低头翻自己的书。

可耳朵却竖着,隐约能听见那边的对话。

“这里,‘君子喻于义’,重点在‘喻’字。”是顾砚舟的声音,“不是简单的知道,是深刻理解”

声音清朗,条理清晰。

顾砚林心里那根刺,又扎深了一点。

周夫子进来,开始讲课。小雅》,篇目是《鹿鸣》。

夫子讲得细,逐句分析。顾砚林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脑子里总忍不住想别的。

“顾砚林。”夫子忽然点名。

他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

“你来说说,‘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这句怎么解?”

顾砚林脑子一片空白。他刚才走神了,根本没听。

学堂里静悄悄的。

他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看热闹的,有同情的,也有嘲笑的。

“我我不太明白。”他硬著头皮说。

夫子皱了皱眉:“坐下吧。顾砚舟,你说。”

顾砚舟站起来,声音平稳:“这句是说主人热情待客,奏乐欢庆。引申为礼贤下士,广纳人才。”

“嗯,不错。”夫子点头,“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学生们应道。

顾砚林低着头,脸烧得厉害。

他能想象顾砚舟此刻的样子——从容,自信,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谦逊。

那种样子,最让人讨厌。

下课钟声响起时,他第一个冲出去。

这次他没回自己院子,而是去了花园。找了个僻静的亭子坐下,对着枯黄的荷叶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过来。

是顾砚柏。

“三哥。”孩子怯生生地唤道。

顾砚林没应声。

“三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顾砚柏小声问。

“我生你什么气?”顾砚林冷笑。

“我我去听八哥讲学。”顾砚柏低下头,“可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他讲得明白”

“明白了就滚。”顾砚林声音冷硬。

顾砚柏眼眶红了,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了。

亭子里又只剩顾砚林一个人。

他看着弟弟跑远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连亲弟弟都这样,别人更不用说了。

这就是现实。

你不行,就没人跟你。

他得行。

不管用什么方法,得让那些人重新看到,谁才是庶子里的头一份。

顾砚林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不甘还在,但多了点别的——狠劲。

他得拼一把。

不为别的,就为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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