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庶兄的心事
族学散学的钟声敲响时,顾砚林第一个冲出学堂。
他走得很快,脚步重重踏在青石板路上,像要把什么踩碎似的。身后传来庶子们的说笑声,隐约能听见“八哥”“八少爷”的称呼。
他咬紧牙关,走得更快了。
回到自己院子,丫鬟迎上来:“三少爷回来了?茶刚沏好”
“滚!”顾砚林一把推开她,冲进屋里。
门“砰”地关上,震得窗纸都颤了颤。
小厮平安在门外缩了缩脖子,朝丫鬟使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退到廊下,不敢出声。
屋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清脆的,刺耳的。
平安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推门进去。地上果然躺着茶杯碎片,茶水洒了一地,茶叶黏在青砖上。
顾砚林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
“三少爷”平安小声唤道。
“都出去。”顾砚林声音发哑。
平安没动,弯下腰开始收拾碎片。他捡得很小心,一片片拾起来放在托盘里。
“小的说句不该说的。”平安低着头,“您何必跟八少爷一般见识?他是庶子,您是老爷的心头肉,他怎么比得上您。”
“心头肉?”顾砚林猛地转身,眼睛发红,“如今他才是!文章写得好,祖父夸他,夫子看重他,连那些庶子都围着他转!”
平安不敢接话。
顾砚林走到桌前,手撑在桌面上,指节都白了:“以前族学里,谁敢不给我面子?现在呢?我坐在那儿,跟个傻子似的!”
他想起今天课上,周夫子抽查功课。顾砚清对答如流,顾砚楷也能说个七七八八。轮到他时,卡壳了。
夫子那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
失望,还有一丝不耐。
“三少爷,读书这事急不得。”平安收拾完碎片,站起身,“您不是请了西席吗?慢慢来”
“慢慢来?”顾砚林冷笑,“等慢慢来,他早就爬到我们头上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姨娘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袄子,发髻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惯常的笑。见屋里这情形,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儿这是怎么了?”她声音柔柔的。
平安忙行礼:“姨娘。”
“下去吧。”赵姨娘摆摆手。
平安如蒙大赦,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赵姨娘走到儿子身边,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春寒料峭的,发这么大火,仔细伤了身子。”
“姨娘!”顾砚林眼眶更红了,“您都听说了吧?族学里现在”
“听说了。”赵姨娘在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裙摆,“不就是小八出了点风头嘛。”
“那是‘一点’风头吗?”顾砚林急道,“祖父赏他端砚,父亲给他银钱,连嫡母都对他另眼相看!现在族学里那些庶子,全围着他转!”
赵姨娘静静听着,等儿子说完,才慢慢开口:“说完了?”
顾砚林喘着气,没应声。
“气大伤身。”赵姨娘端起桌上另一杯完好的茶,抿了一口,“茶凉了,让人换热的来。”
她朝外唤了一声,很快有丫鬟进来换茶。
这从容的样子,让顾砚林更憋闷了。
“姨娘,难道就任由小八这般张扬?”他压低声音,“再这样下去,府里还有我们的位置吗?”
赵姨娘等丫鬟退出去,才抬眼看他。
“林儿,你今年多大了?”
顾砚林一愣:“十三。”
“十三了,该懂事了。”赵姨娘放下茶盏,“我问你,小八如今有什么?”
“他有祖父看重,有”
“不。”赵姨娘打断他,“他有的,不过是一点虚名。文章写得好,夫子夸几句,庶子们捧几句——这些算什么?”
顾砚林张了张嘴。
“可他有真本事”他声音弱了些。
“本事?”赵姨娘笑了,“科举之路有多长,你知道吗?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一道关一道坎。他现在才到哪儿?”
她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让他得意一阵又如何?且看他能不能走到最后。”
顾砚林看着母亲,心里那股火气慢慢降下来,但还有不甘。
“可我现在族学里没面子。
“面子是自己争的,不是别人给的。”赵姨娘拍拍他肩,“你爹疼你,姨娘疼你,这才是实在的。那些虚名,要来何用?”
这话说得在理。
可顾砚林还是难受。那种被比下去的感觉,像根刺扎在心里。
“那西席我学不进去。”他闷声道。
“学不进去就换一个。”赵姨娘说,“姨娘再给你找个更好的。但有一条——你得静下心来。”
她看着儿子,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严厉:“你爹最讨厌浮躁之人。你越急,越显得你没底气。”
顾砚林低下头。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赵姨娘舒了口气,“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都行。”
赵姨娘又坐了一会儿,嘱咐几句,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眼儿子。少年还站在窗前,背影有些单薄。
她心里叹了口气。
出了院子,贴身丫鬟彩云低声问:“姨娘,三少爷这心结”
“得让他自己解开。”赵姨娘说,“旁人劝没用。”
“那八少爷那边”
“且看着。”赵姨娘语气平静,“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这话她说得轻,却透著冷意。
彩云不敢再问。
傍晚,顾砚林院里开了饭。
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盅鸡汤。都是他爱吃的。
可他没什么胃口,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平安小心地问:“少爷,菜不合口味?”
“不饿。”顾砚林说,“撤了吧。”
平安只好让人撤了饭菜,又端来热茶。
顾砚林坐在灯下发呆。
他想起白天族学里的场景。顾砚舟被庶子们围着,讲得头头是道。那些以前跟在他身后的人,现在都凑到那边去了。
连顾砚柏——他亲弟弟,也去听了。
“叛徒。”他低声骂了句。
可骂完又觉得没意思。顾砚柏才十岁,懂什么?不过是看谁厉害就跟谁。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那种落差。
从前他是庶子里的头一份。父亲常来看他,姨娘得宠,下人们也巴结。可现在
“三少爷。”平安轻声打断他的思绪,“要不咱们也去听听八少爷怎么讲的?”
顾砚林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平安缩了缩脖子:“小的意思是知己知彼。听听他怎么教的,咱们也好”
“滚出去!”
平安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顾砚林一个人。灯花爆了一下,噼啪轻响。
他盯着那跳跃的火焰,心里乱糟糟的。
平安的话,其实有点道理。可他拉不下这个脸。让他去听顾砚舟讲学?不如杀了他。
可是不听,自己又跟不上。
这种两难,让他更烦躁。
夜深了,府里渐渐安静下来。
顾砚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风声,呜呜的,像谁的哭声。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顾砚舟还没“开窍”,在族学里总是缩在角落,功课也差。他常带着一群庶子笑话他,推他,看他窘迫的样子。
可现在,完全反过来了。
凭什么?
就因为他突然“开窍”了?就因为他拜了个好老师?
不公平。
顾砚林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得想办法。不能就这么认输。
第二天族学,顾砚林去得格外早。
他到的时候,学堂里还空荡荡的。他选了中间的位置,不前不后。
陆续有人来了。
顾砚舟还是坐在窗边。他一坐下,几个庶子就围过去,拿出书来问问题。
顾砚林没往那边看,低头翻自己的书。
可耳朵却竖着,隐约能听见那边的对话。
“这里,‘君子喻于义’,重点在‘喻’字。”是顾砚舟的声音,“不是简单的知道,是深刻理解”
声音清朗,条理清晰。
顾砚林心里那根刺,又扎深了一点。
周夫子进来,开始讲课。小雅》,篇目是《鹿鸣》。
夫子讲得细,逐句分析。顾砚林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脑子里总忍不住想别的。
“顾砚林。”夫子忽然点名。
他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
“你来说说,‘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这句怎么解?”
顾砚林脑子一片空白。他刚才走神了,根本没听。
学堂里静悄悄的。
他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看热闹的,有同情的,也有嘲笑的。
“我我不太明白。”他硬著头皮说。
夫子皱了皱眉:“坐下吧。顾砚舟,你说。”
顾砚舟站起来,声音平稳:“这句是说主人热情待客,奏乐欢庆。引申为礼贤下士,广纳人才。”
“嗯,不错。”夫子点头,“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学生们应道。
顾砚林低着头,脸烧得厉害。
他能想象顾砚舟此刻的样子——从容,自信,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谦逊。
那种样子,最让人讨厌。
下课钟声响起时,他第一个冲出去。
这次他没回自己院子,而是去了花园。找了个僻静的亭子坐下,对着枯黄的荷叶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过来。
是顾砚柏。
“三哥。”孩子怯生生地唤道。
顾砚林没应声。
“三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顾砚柏小声问。
“我生你什么气?”顾砚林冷笑。
“我我去听八哥讲学。”顾砚柏低下头,“可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他讲得明白”
“明白了就滚。”顾砚林声音冷硬。
顾砚柏眼眶红了,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了。
亭子里又只剩顾砚林一个人。
他看着弟弟跑远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连亲弟弟都这样,别人更不用说了。
这就是现实。
你不行,就没人跟你。
他得行。
不管用什么方法,得让那些人重新看到,谁才是庶子里的头一份。
顾砚林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不甘还在,但多了点别的——狠劲。
他得拼一把。
不为别的,就为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