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族学新格局
正月十六,族学开课。
年味还没散尽,学堂里还飘着淡淡的爆竹烟味。顾砚舟到得早,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映着青灰色的天。
陆续有人来了。
顾砚楷一进门就嚷嚷:“可算开学了!在家待着骨头都软了!”
“是你娘拘着你吧?”有人笑他。
“可不是嘛!”顾砚楷一屁股坐在顾砚舟旁边,“天天让我背书,年都没过好。”
庶子们三三两两进来。顾砚松看见顾砚舟,眼睛一亮,径直走过来。
“八哥过年好。”他规规矩矩行礼。
“十弟也好。”顾砚舟笑笑,“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顾砚松在他前排坐下,“就是我娘让我多跟八哥请教。”
话刚落,又有几个庶子过来。这个说“八哥新年好”,那个说“八少爷安好”,都围着顾砚舟这边坐。
不多时,窗边这一片就坐满了庶子。说说笑笑的,热闹得很。
顾砚林进来时,看见这场面,脚步顿了顿。
往年庶子们都围着他转,因为他是赵姨娘生的,最得宠。可现在
他冷著脸,走到最后一排坐下。那儿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
周夫子进来时,也注意到了这变化。他看了看窗边那圈人,又看了眼孤零零的顾砚林,没说什么。
“开年第一课,先查查你们过年有没有荒废功课。”顾砚清,背《论语·八佾》篇。”
顾砚清站起来,深吸口气:“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背得流畅,一字不差。晓税宅 醉新章結哽歆快
周夫子点点头:“坐下。顾砚楷,解‘君子周而不比’。”
顾砚楷挠挠头,想了想:“君子团结人但不结党,小人是结党但不团结人。”
“嗯,尚可。”
一连抽查了七八个庶子,表现都不错。至少比年前强多了。
最后点到顾砚林。
顾砚林站起来,背了几句就卡住了:“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知天”
“知天矣。”周夫子接上,“坐下吧。过年玩得太过了?”
顾砚林脸涨得通红,低头不语。
课间休息时,窗边更热闹了。
顾砚清拿出块芝麻糖分给大家:“我娘让带的,说谢谢八哥平时教我们。”
“哟,还带谢礼了?”顾砚楷伸手就拿,“那我可不客气了。”
顾砚舟也分到一块。糖甜,心里也暖。
“八哥,我《孟子》还有几处不明白。”顾砚清凑过来,“‘民为贵’那章,夫子讲得快,我没记全。”
顾砚舟接过书,细细讲起来。旁边几个庶子也围过来听。
“原来是这样”顾砚清恍然大悟,“我就说怎么读著别扭。”
后排,顾砚林冷眼看着。
他听见那些笑声,那些讨论声,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往年这时候,围在中间的是他。
可现在,他一个人坐着,没人过来搭话。
连平时跟在他屁股后头的顾砚柏,现在也挤在窗边听讲。ez小税罔 已发布醉薪漳结
“叛徒。”顾砚林低声骂了句。
但他声音太小,被那边的说笑声盖过了。
晌午放学,庶子们结伴往外走。顾砚舟被围在中间,这个问“八哥下午去周老先生那儿吗”,那个说“八哥你那记忆法我用了,真管用”。
顾砚林一个人走在最后。
经过花园时,他听见假山后有人说话。
是顾砚柏的声音:“八哥是真厉害,讲得比夫子还明白。我《孟子》以前老背串,现在不会了。”
“那是你笨。”另一个庶子笑他,“不过八少爷确实有法子。”
顾砚林加快脚步,不想再听。
回到赵姨娘院里,饭菜已经摆好了。赵姨娘见他脸色不好,问:“怎么了?族学里受气了?”
“没有。”顾砚林扒著饭。
“听说那些庶子都围着顾砚舟转?”赵姨娘消息灵通。
顾砚林筷子顿了顿:“嗯。”
“哼,小人得志。”赵姨娘给他夹菜,“你别理他们。好好读你的书,等你爹看到你的进步,自然看重你。”
“我知道。”顾砚林闷声道。
可他知道,没那么简单。
顾砚舟那套方法,确实有用。那些庶子跟着他学,功课都上来了。夫子看在眼里,自然看重。
而他,请了西席,花了那么多银子,却没什么长进。
这不只是面子问题。
下午,顾砚舟去了周老先生那儿。
周老考校他过年期间的功课。顾砚舟对答如流,还把几篇习作交上去。
“不错。”周老翻看着,“没荒废。”
“学生不敢。”
周老放下文章,看了他一眼:“听说你在族学里,开始教其他庶子了?”
顾砚舟心里一紧:“只是互相讨论”
“不必紧张。”周老摆摆手,“这是好事。教别人,自己也能温故知新。只是要注意分寸,别耽误自己的功课。”
“学生明白。”
从周家出来,顾砚舟心里琢磨著周老的话。
分寸。
这个词很微妙。他帮庶子们,是出于同病相怜,也是想结个善缘。但不能太过,不能让人觉得他在拉帮结派。
尤其不能踩到嫡母的底线。
回到竹风院,刘嬷嬷正在晒被子。年后的太阳暖洋洋的,晒过的被子有股好闻的味道。
“少爷回来了?灶上热著汤。”
“不急。”顾砚舟放下书箱,“嬷嬷,最近各院有什么动静吗?”
刘嬷嬷想了想:“别的倒没听说。就是赵姨娘院里,又请了个西席,听说是个老举人,束修不便宜。”
顾砚舟点点头。
赵姨娘这是下了血本了。可读书这事,有时候不是花钱就能出效果的。
晚饭时,石头说起白天在族学看见的事。
“三少爷一个人坐着,脸可臭了。”孩子学得惟妙惟肖。
“别学人家。”刘嬷嬷拍他一下。
顾砚舟却想,顾砚林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人争强好胜,现在被压了一头,肯定要想办法扳回来。
得防著点。
第二天族学,气氛更明显了。
夫子让分组讨论经义。庶子们自然而然聚到顾砚舟这边,七八个人围成一圈。
顾砚林那边,只有他自己。
夫子看了看,没说什么。但下课时,他把顾砚舟叫到一边。
“你帮同窗是好事,但切记,科举终究是个人之事。”夫子语重心长,“别被杂事分了心。”
“学生谨记。”
顾砚舟明白夫子的意思。帮人可以,但不能耽误自己。他的首要目标,是后年的县试。
其他都是次要的。
放学后,顾砚清追上来:“八哥,明天休沐,我能来请教吗?”
顾砚舟想了想:“上午我要去周老先生那儿,下午吧。”
“好!”顾砚清高兴地走了。
顾砚楷也凑过来:“八弟,下午我也来,行不?”
“行。”
回到竹风院,顾砚舟开始整理笔记。他把周老讲的要点,族学里讨论的问题,都分门别类记好。
这是他的习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刘嬷嬷端茶进来,看他这么用功,忍不住说:“少爷也别太累著。那些庶子来请教,该推就推推。”
“不累。”顾砚舟说,“教他们的时候,我自己也捋一遍,有好处。”
这倒是实话。给别人讲明白,自己得更明白才行。
夜里,顾砚舟躺在床上,想着族学里的变化。
格局变了。
从以前顾砚林独大,到现在庶子们开始认他这个“头”。这是好事,也是压力。
好事是,有了人望,将来行事方便。压力是,树大招风,容易成为靶子。
他得把握好这个度。
帮人,但不依附。领首,但不张扬。
慢慢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朦朦胧胧的。顾砚舟闭上眼,心里渐渐清明。
路还长,一步一个脚印走。
总会走到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