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年关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顾砚舟从周老先生那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沉沉的了。
街两旁的人家开始挂灯笼,红彤彤的,看着就暖和。
“要过年了。”赶车的李伯说。
是啊,要过年了。
顾砚舟算了算,穿越过来快一年了。
从春天到冬天,从无人问津的庶子,到如今有了点名堂。
时间过得真快。
回到侯府,门房老张笑着招呼:“八少爷回来了?今儿个府里开始扫尘了,热闹着呢。”
“张伯辛苦。”
穿过前院,果然看见下人们忙忙碌碌。梯子架著,人在上头扫房梁。
灰尘扬起来,在夕阳里金灿灿的。
竹风院却安静。
刘嬷嬷在灶房蒸年糕,香味飘了满院。石头蹲在门口剥花生,见顾砚舟回来,忙起身:“少爷,嬷嬷说今晚吃年糕汤!”
“好。”顾砚舟放下书箱,“院里不用扫尘?”
“扫过了。”刘嬷嬷擦着手出来,“上午就扫了。咱们院子小,快。”
确实,竹风院就三间屋,扫起来不费事。
晚饭是年糕汤,汤里放了白菜、豆腐,还有几片肉。
热乎乎地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少爷,腊八那天府里施粥,咱们去领不?”石头问。
“去吧。”顾砚舟说,“凑个热闹。”
腊八转眼就到。
这天府里开了侧门,支起三口大锅熬腊八粥。香气飘出老远,门口排了长队。
顾砚舟带着石头去领了两碗。粥熬得稠稠的,花生、红枣、莲子,料足。
回院路上,碰见了顾砚楷。
“八弟!”顾砚楷端著碗粥,呼噜呼噜喝着,“你这粥里红枣真多!”
“分你几个。”顾砚舟让石头给他添。
“不用不用。”顾砚楷摆手,“我娘院里熬了,我这是凑热闹多领一碗。”
两人边走边聊。
“今年过年,你们院子发新衣不?”顾砚楷问。
“还没听说。”
“我们院子发了,一人一身。”顾砚楷说,“不过料子一般,比不上嫡出的。”
这话实在。庶子的份例,从来都是减等的。
回到竹风院,顾砚舟却看见春杏在等著。
“八少爷。”春杏笑着行礼,“夫人让送些年货来。”
两个小厮抬着个箱子进来。打开看,有布料,有干货,还有一套文房四宝。
“这料子是给八少爷做新衣的。”春杏说,“夫人说,过年了,该添置些。”
顾砚舟看着那匹宝蓝色锦缎,心里明白。
这是嫡母的表示——她注意到他了,也在拉拢他。
“谢母亲。”他恭敬道。
春杏走后,刘嬷嬷摸著料子,眼眶有点红:“这料子真好,滑溜溜的。”
“给嬷嬷也做一身。”顾砚舟说。
“那哪行!”刘嬷嬷忙摆手,“这是夫人给少爷的,老奴穿像什么话。”
“我说行就行。”顾砚舟坚持,“过年了,都穿新的。”
刘嬷嬷抹抹眼睛,不说话了。
腊月二十,各院开始领年赏。
顾砚舟去了正院,按例该领十两银子、两匹布、一些吃食。
但他到的时候,赵氏却多给了个红包。
“你读书用功,老太爷常夸。”赵氏说,“这二十两,是额外给你的,买些书笔。”
沉甸甸的红包,里头是两张十两的银票。
“谢母亲。”顾砚舟双手接过。
从正院出来,他又去了老太爷那儿。
顾忠在门口等著:“八少爷来了?老太爷正念叨您呢。”
进屋,老太爷在写春联。见他来了,放下笔。
“来,看看这对联怎么样。”
顾砚舟凑近看。上联是“诗书继世长”,下联是“忠厚传家久”。字迹遒劲,是好字。
“祖父的字真好。”
“你也写一副。”老太爷让开位置。
顾砚舟提笔,想了想,写下:“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
这是他心里话。
老太爷看了半晌,点头:“志气不小。”
他从桌上拿起个锦盒:“给你的。”
盒子里是一方新砚,端石,刻着“青云”二字。还有一支狼毫笔,笔杆是紫竹的。
“谢祖父!”顾砚舟眼睛亮了。
这礼不轻。端砚难得,紫竹狼毫更是好东西。
“好好读书。”老太爷说,“后年县试,我看好你。”
从老太爷院里出来,顾砚舟又去了父亲那儿。
顾鸿正在见客,让他在外间等。等了两刻钟,客人才走。
“进来吧。”顾鸿声音有些疲惫。
顾砚舟进去,规规矩矩行礼。
“过年了,你也该添置些东西。”顾鸿从抽屉里拿出个荷包,“这里有五十两,你拿着。”
五十两!
顾砚舟愣住了。这不是小数目。
“父亲,这太多了”
“不多。”顾鸿看着他,“你拜周老为师,束修不便宜。往后买书、交际,都要钱。拿着吧。”
顾砚舟双手接过。荷包沉甸甸的,压手。
“你最近读书,有什么难处?”顾鸿难得关心一句。
“都还好。”顾砚舟说,“周老先生教得好,孩儿跟得上。”
“那就好。”顾鸿点头,“去吧。”
捧著这些礼,顾砚舟慢慢往回走。
宝蓝色锦缎,二十两银票,端砚紫毫笔,五十两银子这些加起来,价值不菲。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在家族里的地位,不一样了。从无人问津,到有人投资。
回到竹风院,刘嬷嬷看着这些东西,手都在抖。
“这、这么多”
“嬷嬷收好。”顾砚舟说,“银子存起来,料子拿去裁衣。砚台和笔我用。”
“哎,哎。”刘嬷嬷小心翼翼地收著,像捧著宝贝。
腊月二十三,祭灶。
府里摆了供桌,各院都来拜。顾砚舟站在庶子堆里,看着嫡出的在前头行礼。
规矩还是规矩。
但今年,他站的位置靠前了些。就在顾砚楷旁边,离嫡子们不远。
祭完灶,各院领灶糖。顾砚舟分到一包,拿回院子给石头。
孩子眼睛都亮了:“这么多!”
“慢慢吃。”顾砚舟笑。
腊月二十八,贴春联。
竹风院的门联是顾砚舟自己写的:“竹影扫阶尘不动,风轮转阁月常明。”字不算顶好,但工整。
刘嬷嬷看了又看:“少爷这字,越来越好了。”
“嬷嬷贴正些。”
“哎!”
贴完春联,院里有了年味。
除夕这天,府里忙翻了天。各院张灯结彩,下人们脚步匆匆。
傍晚,祠堂开祭。
顾家男丁按辈分站好,黑压压一片。顾砚舟站在庶子最前排,今年他有资格进正厅了。
虽然还是靠后,但能进去,就是进步。
祭祖仪式繁琐,跪拜、上香、念祝文。一套下来,半个时辰。
结束后,各房散去,等著吃年夜饭。
今年年夜饭,顾砚舟被安排在了主桌旁的小桌。虽然还不是主桌,但离得近。
桌上菜色丰富,鸡鸭鱼肉,样样俱全。但顾砚舟吃得不多,规矩摆在那儿,不能失仪。
老太爷说了几句吉祥话,又特意提了一句:“小八今年读书用功,文章进益,大家都看在眼里。”
桌上静了一瞬。
顾砚舟起身:“谢祖父夸奖,孙儿定当继续努力。”
坐下时,他能感觉到各房的目光。有赞许,有嫉妒,有复杂。
年夜饭后,发压岁钱。
老太爷给的,是一对银锞子。祖母给的,是个荷包,里头装着金瓜子。父亲给的,是张五十两的银票。
顾砚舟一一谢过。
回院的路上,石头提着灯笼,兴奋地说:“少爷,今年咱们可有钱了!”
“小声点。”顾砚舟笑。
回到竹风院,刘嬷嬷还在守岁。见他们回来,忙端出饺子。
“快吃,年夜饭肯定没吃饱。”
热腾腾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顾砚舟吃了十几个,舒坦了。
“嬷嬷也吃。”
“老奴吃过了。”刘嬷嬷坐下,“少爷,今年真是没想到。”
是啊,没想到。
一年前,他还是个差点淹死的庶子。现在,有了名师,有了成绩,有了家族的关注。
“都是少爷自己争气。”刘嬷嬷抹眼泪。
“也有嬷嬷的功劳。”顾砚舟认真说。
守岁到子时,外头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彻夜空。
新年到了。
顾砚舟站在院里,看着漫天烟花。红的,绿的,金的,绽放在黑丝绒般的天空里。
很美。
石头在旁蹦跳:“少爷,许个愿!”
顾砚舟闭上眼。
愿前路平坦,愿努力有果,愿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睁开眼时,烟花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