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族学争
九月末,天高云淡。
族学院子里的老银杏开始泛黄,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掉。月考这日,气氛格外肃静。
周夫子把题目写在黑板上:见贤思齐。
四个字,墨迹淋漓。
顾砚舟铺开纸,磨好墨。脑子里闪过周老先生的话:“破题要准,义理要正。”
他提笔写下:“贤者,德之表也。见之而思齐,心之向善也。”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坐在斜后方的顾砚林也动了笔。他写得快,笔走龙蛇,纸面上很快铺满华丽辞藻。
顾砚楷偷偷瞥了一眼,心里嘀咕:花架子。
两个时辰的考试,过得快。交卷时,顾砚舟的纸写满了,但干净整齐。
顾砚林的纸也满了,却涂改了好几处。
周夫子收齐卷子,说了句:“三日后放榜。”
散学时,顾砚林经过顾砚舟身边,冷哼一声。
顾砚舟只当没听见。
回到竹风院,刘嬷嬷炖了梨汤。秋燥,她怕少爷读书上火。
“考得如何?”她问。
“还行。”顾砚舟喝着汤,“题目不难,看夫子怎么评了。”
他心里其实有底。周老教的破题法、起承转合,都用上了。文章不敢说多好,但至少扎实。
三日后,族学里挤满了人。
周夫子拿着卷子进来,脸色严肃。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评。
“这次月考,整体尚可。但有些文章,华而不实,空有辞藻而无义理。”
顾砚林脸色变了变。
“有几篇不错。”周夫子翻出卷子,“我先念一篇,大家听听。”
他念的是顾砚丞的。嫡长子的文章,四平八稳,引经据典,挑不出错。
“大少爷这篇,第一。”
没人意外。顾砚丞学问扎实,本就该是第一。
周夫子又翻出一篇:“这篇,排第二。”
他顿了顿,看向顾砚舟:“八少爷的。”
顾砚舟抬起头。
“见贤思齐,何为贤?德才兼备者为贤”周夫子念了起来。
声音在学堂里回荡。
文章结构严谨,层层推进。从“贤”的定义,到“见”的感悟,再到“思齐”的践行,环环相扣。
念完后,学堂里安静了片刻。
“八少爷这篇,义理透彻,结构清晰。”周夫子说,“虽辞藻不如大少爷华丽,但理路更胜一筹。”
顾砚楷偷偷竖起大拇指。
顾砚林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周夫子继续往下念。念到顾砚林那篇时,语气明显淡了:“这篇辞藻华丽,但义理空泛。排末等。”
“哗”一声,顾砚林站了起来。
椅子刮过地面,刺耳得很。
“夫子!”他脸涨得通红,“我不服!”
周夫子看他一眼:“何处不服?”
“我的文章哪里不如他?”顾砚林指著顾砚舟,“他一个庶子”
“学堂之上,只论文章,不论出身。”
周夫子声音冷下来,“你文章空有辞藻,无实质内容。‘见贤思齐’四字,你只写了‘见贤’,未写‘思齐’。离题了。”
顾砚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确实只顾著堆砌辞藻,忘了扣题。
“坐下。”周夫子说,“回去好好反思。”
顾砚林重重坐下,拳头握得紧紧的。下学钟声一响,他第一个冲出去,连书箱都没拿。
顾砚舟慢条斯理收拾东西。
几个庶子围过来,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敬畏。
“八弟,你文章写得真好。”顾砚枫小声说。
“七哥过奖了。”顾砚舟笑笑,“周老先生教得好。”
“周老真收你了?”有人问。
“嗯,隔一日去一次。”
庶子们互相看看,心里都明白:顾砚舟这条路,是走通了。
傍晚,老太爷院里来了人。
“老太爷让所有少爷过去,训话。”
顾砚舟换了身衣裳,跟着众人往前院去。路上碰见顾砚丞,对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正堂里,老太爷坐在上首。
孙辈们按长幼站好,黑压压一片。顾砚舟站在庶子堆里,不前不后。
老太爷喝了口茶,缓缓开口:“今日叫你们来,是说说话。”
堂里静悄悄的。
“顾家以军功起家。”老太爷说,“你们祖父、曾祖父,都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
他顿了顿:“但如今是太平盛世,文治为重。我们侯府,也要转型。”
这话说得明白。从武转文,是大势所趋。
“读书科举,是正路。”老太爷目光扫过众人,“你们都要用心。”
他忽然点名:“小八。”
顾砚舟出列:“孙儿在。”
“你这次月考的文章,夫子给我看了。”老太爷说,“写得不错。特别是义理,透彻。”
堂里一片寂静。
庶子们偷偷交换眼神。老太爷这是公开表扬?
“听说你拜了周老先生为师?”老太爷问。
“是,隔一日去一次。”
“好。”老太爷点头,“刻苦用功,文章进益,尔等当效仿。”
这话重了。
效仿谁?效仿一个庶子?
顾砚丞的脸色不太好看。顾砚林更是咬紧了牙。
老太爷又说了些勉励的话,最后道:“都回去好好读书。顾家的未来,在你们身上。”
散了后,各房心思都乱了。
顾砚舟往回走,顾砚楷追上来:“八弟,老太爷这是要抬举你啊!”
“别瞎说。”顾砚舟说,“老太爷只是鼓励大家读书。”
“得了吧。”顾砚楷撇嘴,“谁都听得出来。老太爷这是表态了,支持庶子科举。”
顾砚舟没接话。
他心里明白,老太爷这步棋,既是对他的认可,也是给家族铺路。
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庶子出息了,也是侯府的荣耀。
但这样一来,他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果然,当晚各房都不安宁。
赵氏院里,灯亮到半夜。
顾鸿从衙门回来,赵氏就拉着他说话:“老太爷今日训话,你听说了?”
“听说了。”
“公开表扬小八,这是什么意思?”赵氏皱眉,“庶子风头太盛,嫡子怎么自处?”
顾鸿揉了揉眉心:“老太爷有老太爷的考量。”
“什么考量?”赵氏急了,“砚丞才是嫡长子,将来要承爵的。现在庶子压过嫡子,像什么话?”
“砚丞的文章我也看了。”顾鸿实话实说,“四平八稳,但缺灵气。小八那篇,确实更胜一筹。”
赵氏不说话了。
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可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那也不能这么抬举。”她最后说,“庶子就是庶子,要有分寸。”
顾鸿看她一眼:“你想怎样?压制他?”
“我”赵氏语塞。
压制?老太爷刚表扬过,她就压制,不是打老太爷的脸?
“不压制,但要掌控。”顾鸿缓缓说,“他既要走科举路,就让他走。但资源、人脉,得握在我们手里。”
赵氏明白了。
就像放风筝,线得攥在自己手里。飞得再高,也是侯府的风筝。
“我明日找他谈谈。”她说。
与此同时,其他各院也在议论。
陈姨娘听了丫鬟学的话,笑了:“八少爷这是出头了。”
张嬷嬷说:“姨娘,咱们那花笺生意”
“照做。”陈姨娘说,“八少爷越出息,咱们越要抓紧。松儿将来,还得靠这个哥哥提携。”
李姨娘院里,顾砚枫正读书。
“听见没?”李姨娘对儿子说,“好好跟你八哥学。庶子只有一条路,读书。”
“儿子知道。”
只有赵姨娘院里,气压低得吓人。
顾砚林把茶杯摔了:“凭什么!一个庶子,凭什么!”
“你小声点!”赵姨娘瞪他,“还嫌不够丢人?月考倒数第一!”
“那是夫子偏心!”
“偏心?”赵姨娘气得胸口疼,“你文章要是写得好,谁能偏心?”
她坐下来,长长叹气:“如今老太爷表态了,咱们再动他,就是跟老太爷作对。”
“那怎么办?”
“等。”赵姨娘眼神阴郁,“他总有出错的时候。”
这一夜,很多人没睡好。
顾砚舟却睡得很沉。白天写文章耗神,他沾枕就著。
第二天请安,赵氏对他格外温和。
“听说你文章写得好,老太爷都夸了。”她笑着说,“缺什么笔墨纸砚,只管说。”
“谢母亲。”
“你拜周老先生为师,束修够吗?”赵氏问,“若不够,公中可出一部分。”
顾砚舟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要掌控他的经济命脉。
“谢母亲关心,束修已交了一年。”他说,“花笺生意还有些进项,够用了。”
赵氏点点头,没再坚持。
从正院出来,顾砚舟去了族学。
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一样。庶子们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连嫡子那边,也有人偷偷打量他。
顾砚林没来,说是病了。
周夫子讲课,特别点了顾砚舟几次。让他解经义,让他评文章。
顾砚舟对答如流。
下学时,顾砚楷勾着他肩:“八弟,你现在可了不得了。”
“别胡说。”顾砚舟笑,“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顾砚楷撇嘴,“你看看他们看你的眼神。”
顾砚舟看过去。
庶子们三三两两走着,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敬畏有之,羡慕有之,嫉妒也有之。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族学里的位置,不一样了。
回到竹风院,刘嬷嬷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豆腐。
“少爷今天累了吧?”她盛饭。
“不累。”顾砚舟接过碗,“嬷嬷,明天多做些米糕。”
“送人?”
“给老太爷院里送些,给周老先生也带点。”顾砚舟说,“还有族学里相熟的,都分分。”
刘嬷嬷明白了:“是该这样。不骄不躁,才是长久之道。”
夜里,顾砚舟在灯下读书。
秋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拿了镇纸压住书页,继续读。
路还长。
今天这点成绩,只是开始。老太爷的认可,嫡母的“支持”,都是双刃剑。
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就是枷锁。
他要走的,是一条需要极度谨慎的路。
但至少现在,他手里有了筹码。文章写得出来,师傅拜得到,钱赚得来。
这就够了。
慢慢走,稳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