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北京城上空。
杨廷和府邸,书房。
书房内,紫檀木书案上堆着几叠奏章文书。
一尊狻猊香炉吐着淡薄的青烟,是常见的檀香,却压不住空气里弥漫的凝重。
杨廷和坐在案后,身上仍穿着白日的绯色盘领常服,只是去了冠戴,露出梳理整齐却已夹杂银丝的发髻。
烛光在他清癯的面庞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使得他平日儒雅温和的神色,此刻只剩下一片沉肃的凝重。
他对面坐着的朝廷重臣梁储。
梁储年岁与杨廷和相仿,相貌敦厚,眼神却透着精明。
两人是同科进士,多年至交。
又同在朝为官,沉浮与共。
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心思,也唯有彼此能够倾谈。
“叔厚,”
杨廷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今日在朝堂之上,我出言谏议,让王济之免官发配边镇…
此事,实乃迫不得已啊。”
梁储叹了口气,拿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杨阁老,你的心意,我岂能不知?
你我相交数十载,你何曾是刻薄寡恩、落井下石之人?
今日殿上情势,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凝重:
“互市之事,看似争执的焦点,实则不过是一道幌子,一座明面上的擂台。
陛下借此敲打群臣,观察风向,也在试探你我这些老臣的底线和立场。
此事虽关边防国策,牵扯甚广,但终究是庙堂之争,是国事公议,尚有转圜余地。
纵有触犯,最多是罢官去职,流放边陲。”
梁储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可宁王之事…才是那真正的火药桶,是悬在无数人头上的利剑!”
他直视着杨廷和,一字一句道:
“依陛下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情,若是真让宁王活着到了御前,把那层遮羞布彻底扯开…
介夫,你想想,届时朝中会有多少人被牵扯进去?
远不止几个言官、几个部堂!
更重要的是,江南!
那些与宁王藩地相邻、往来密切、甚至可能暗中资助怂恿的士绅豪强!
他们才是真正的根基,是大明半壁税赋所出之地!”
杨廷和默默点头,梁储这番话,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接口道:
“叔厚所言,正是我心最大之忧。
士绅,乃是大明立国之基,读书种子所出,地方稳定所系。
江南,更是天下财赋重地,鱼米之乡,丝绸之府。
若是江南因宁王案而动荡不稳,牵连过广,引得士绅离心,百姓惊惧…
那动摇的,就不仅仅是一两个官员的前程,而是大明的国本!
太祖高皇帝曾言‘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广积粮’的底气,大半在江南。
江南若乱,大明倾覆之祸,恐怕就不远了。”
梁储见杨廷和说得如此直白沉重,知道这位老友已看清了最坏的局面。
“事到如今,王济之那边,也只能暂时委屈他了。
暂且避过风头,日后还有起复之机。
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处置宁王这个祸根?
杨阁老,你可有计较?”
杨廷和沉默了,书房内只闻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他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仿佛那黑暗能吞噬一切声音。
许久,他才转身,烛光映亮他半边脸庞,神色决绝,压低声音道:
“宁王…绝对不能让他活着到达北京。”
梁储心中一凛,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杨廷和说出这等决绝之言,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此事风险太大!
陆完率领得胜之师押解,戒备何等森严?
宁王虽为囚徒,亦是钦犯,沿途必有重兵看守。
我们有何办法,能让他意外死去?”
杨廷和走回案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桌面,声音低沉而清晰:
“大军威严,固然不错。
但千里押解,路途迢迢,山川阻隔,岂能毫无疏漏?
况且…
江西本就多山,民风素有‘悍勇’之名,山林之间,匪盗从来未曾绝迹。
若是宁王在回京途中,不幸遭遇大股悍匪袭击。
乱军之中,刀箭无眼,一个重伤待死的逆王,不幸殒命…
似乎,也并非全无可能?”
梁储瞳孔微缩:
“杨阁老的意思是,借匪患之名,行刺王之事?”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
“陆完麾下皆是平叛精锐,寻常盗匪,乌合之众,如何能近得了身?
更别说在乱军中准确刺杀宁王了。
此举恐怕难以成功,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杨廷和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
这笑意在他儒雅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彰显了他身处权力核心多年的另一面。
“叔厚,谁又真的指望那些拿钱办事的亡命之徒,能成此大事?
他们不过是一道幌子,是搅浑水的那根棍子。”
他看着梁储恍然又震惊的眼神,缓缓道出真正的杀招:
“真正的致命一击,从来不在外,而在内。
盗匪袭扰,制造混乱,吸引护卫兵力。
而在那短暂的混乱之中,若押解队伍内部,有一两支流矢射中宁王,他岂有生还之理?”
梁储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涩声道:
原来如此。
军中安插人手?
梁储思索片刻,还是有些担心。
“陆完治军甚严,且是陛下亲信…”
杨廷和摆摆手,打断了他的担忧:
“陆完自然是陛下的人,但他麾下数万大军,成分复杂。
有京营,有江西本地征调的卫所兵,有各地调集的客军。
江西本地兵将中,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者,未必没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家族性命攸关之下,更不缺敢搏一把的死士。
此事,不需太多人,一两人足矣,且必须是绝对可靠、事后能彻底消失的死棋。”
他坐回椅中,仿佛耗尽了力气,声音带着疲惫:
“此事需周密安排,沿途接应、消息传递、事后灭口,皆要万无一失。
叔厚,你与江西学政、一些致仕乡宦或有书信往来…
有些事,我不便直接出面。”
梁储明白,杨廷和这是要将部分风险和责任,也分他一份。
两人同在一条船上,江南士绅的利益与他们自身乃至家族的安危紧密相连。
他已别无选择。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们和这件事关系密切,由不得不尽力。
只是…此事之后,陛下那边,必然震怒追究。”
“追查匪患,整顿地方,最多再杀几个替罪羊。”
杨廷和眼神幽深。
“只要宁王开不了口,死无对证,许多事就只能永远是猜测。
陛下再圣明,没有确凿证据,难道能把半个江南的士绅都抓起来审问吗?
稳定,才是眼下陛下最需要的。
互市需要钱粮支撑,朝廷运转需要江南赋税。
陛下,会权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