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峪,这片无名的河谷,瞬间化作了最血腥的修罗屠场。
达延汗迎面撞上的,正是汪直亲自率领的新军精锐。
这些骑兵并非边军常见的装束,甲胄制式统一而精良。
马匹雄骏,冲锋时阵型严密如墙,速度却快得惊人。
这支军队很沉默,沉默中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冷酷煞气。
双方距离急速拉近。
达延汗甚至能看清对面那汪直头盔下,那双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
没有嗜血的狂热,没有必胜的骄狂,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冰冷。
仿佛他眼中看到的不是生死搏杀,而是一场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结局注定的围猎。
“杀——!!”
达延汗将所有的恐惧、愤怒、悲痛都灌注在这一声怒吼中。
弯刀划破空气,斩向汪直。
他身边的附离骑兵也拼命射出最后的箭矢,挥舞兵器,试图撕开明军的阵型。
汪直微微侧身,达延汗志在必得的一刀便擦着他的甲胄边缘滑过,带起一溜火星。
与此同时,汪直身后的骑兵阵列中,数十支专门用于近战破甲火铳枪同时爆发出轰鸣!
冲在最前的十几名鞑靼悍骑,连人带马被打得血肉横飞。
惨叫着翻滚倒地,瞬间将达延汗冲锋的锋锐势头阻了一阻。
明军骑兵则趁势撞入因首领受挫而微显混乱的鞑靼骑群。
长枪捅刺,马刀劈砍,配合娴熟,冷酷高效。
达延汗红了眼,不管不顾,只想缠住汪直。
他刀法凌厉,全然是草原上生死搏杀练就的野路子,狠辣迅捷。
汪直却始终不与他硬碰,马槊或点或拨。
身形在马背上异常灵活,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达延汗的杀招。
同时槊锋如毒蛇吐信,每一次轻描淡写的刺击,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
不是达延汗的,而是他身边试图护卫的附离骑兵!
汪直的武艺,并非以力取胜,而是精准、狠毒到了极致。
他仿佛不是在厮杀,而是在下一盘棋。
达延汗的每一招,每一个身边的护卫,都是他计算中可以被随手吃掉的棋子。
“大汗!走!!”
一名浑身浴血的千夫长拼死撞开两名明军骑兵,对着达延汗狂吼。
“我们拖住他!快走!!
回草原,为我们报仇!!”
达延汗回头一瞥,心胆俱裂。
博罗特那边,下游冲来的明军骑兵数量更多,冲击更猛。
老将军率领的数百骑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迅速被淹没、分割。
整个河谷,已彻底被明军控制,他带来的八千残军,正在被有条不紊地屠杀。
而自己身边,还能跟着冲锋的,已不足百骑!
败了。彻彻底底地败了。
不是败于火器之利,不是败于阵战之失。
而是败于从一开始就落入彀中的阴谋。
败于对方算无遗策的布局。
败于这个早已被时间遗忘。
“啊——!!!”
达延汗发出不甘如狼嚎的嘶吼。
他猛地虚劈一刀,逼退侧面一名明军枪骑兵。
然后调转马头,不再试图冲击汪直。
他沿着河谷一侧看似灌木稍稀、坡度较缓的丘陵缺口亡命冲去!
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想走?”
一直如闲庭信步般的汪直,终于第一次主动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低沉沙哑。
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他并未亲自追赶,只是将手中马槊向前一指。
丘陵灌木丛中,第三波打击应槊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弓箭,也不是火铳,而是密密麻麻、如同飞蝗般的劲弩!
弩矢比弓箭更短,更疾,破空声更加尖锐!
这些弩手显然埋伏已久,专候此刻!
正在向山坡缺口狂奔的达延汗及其残部,如同主动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
人仰马翻,血花四溅!
达延汗胯下神骏的战马连中数弩,悲鸣着轰然倒地,将他重重摔了出去。
若非身后一名亲卫舍身扑上,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后续弩矢,他恐怕已当场毙命!
即便如此,达延汗也觉左臂一阵剧痛,一支弩箭穿透皮甲,钉入了他的上臂。
他狼狈地滚倒在地,头盔也摔掉了,发髻散乱,满脸血污尘土。
他挣扎着抬头,只见山坡缺口处,一队队身披轻甲、手持强弩的明军步兵正缓缓现身,堵死了最后的去路。
而身后,汪直已缓缓策马,在一众精锐骑兵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踱了过来。
马蹄踩过泥泞血污的土地,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嗤”声。
河谷中的喊杀声、惨叫声正迅速平息。
战斗,或者说屠杀,已接近尾声。
博罗特的身影早已不见,想必已战死沙场。
还能站立的鞑靼骑兵寥寥无几,大多带伤。
达延汗被几名明军士卒粗暴地拖起。
反剪双臂,死死按住。
他奋力挣扎,却牵动伤口,剧痛钻心。
汪直勒马停在他面前数步之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蒙古大汗。
阳光从汪直身后射来,逆光中,他的脸庞笼罩在头盔的阴影里,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审视着一件战利品,或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巴图蒙克?”
汪直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胜利者的喜悦或轻蔑。
达延汗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生硬的汉话嘶声道:
“要杀就杀!黄金家族的子孙,没有跪着死的懦夫!”
汪直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丝极淡的讥诮。
“杀你?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河谷。
“但皇爷在之前,就曾对我三令五申。
你对皇爷还有用,要我好好看着你。”
达延汗瞳孔猛缩,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明白了!
朱厚照不仅要他的命,还要在杀死他之前,彻底摧毁他的意志,碾碎他所有的骄傲和复仇的希望!
用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用他曾嗤之以鼻的“奇技淫巧”!
“至于你麾下这些儿郎……”
汪直的目光扫过那些被俘的、受伤的鞑靼士卒,语气依旧平淡。
“陛下亦有旨意,准其归降。
愿为大明牧马守边者,可编入边军;
愿回草原者,割其耳,释其归,使其遍告诸部。
大明皇帝陛下天威浩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