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
朱厚照端坐正中龙椅。
他换上了一身常服,英武之气顿去。
一番儒雅的风采扑面而来。
若不是他眉宇间仍带着北境风沙留下的痕迹。
谁能想到,他在不久前,还在两阵之前,挽弓搭箭,勇不可挡!
朱厚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
那双曾挽弓射雕的眼睛扫视着殿内文武百官,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两旁官员分列左右,文东武西,皆屏息凝神。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入炉底的细微声响。
皇帝御驾亲征刚回京,未曾休息,就直接来了文华殿议事,这本身就有些反常啊!
在大臣心中,已经有了共识,这次商议的事情必然十分重要。
“皇爷一路劳顿,何不先歇息一日,龙体要紧啊。”
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趋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关切。
朱厚照摆了摆手,未接这话头,只淡淡道:
“南昌战事如何了?”
刘瑾连忙答道:
“回皇爷,最新军报。
陆尚书已率军将南昌城团团围住,城内粮草仅够十日之用。
宁王叛军士气低落,破城指日可待。”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
“皇爷运筹帷幄,宁王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此言一出,文官队列中有人微微蹙眉。
谁都知晓,当初宁王朱宸濠在江西起兵,打的正是“清君侧”旗号。
声称皇帝身边有奸佞小人,首指便是刘瑾。
如今刘瑾这般言语,颇有几分得意之色。
真是恬不知耻啊!
朱厚照却似未觉,只微微颔首:
“陆完办事,朕是放心的。”
一个月前,宁王趁新政推行、四方不稳之际起兵,朝野震动。
朱厚照当即决定御驾亲征,却在大军行至中途时,悄然离队。
只留兵部尚书陆完执皇帝仪仗继续南下。
真正的朱厚照,早已改换装束,带着亲信侍卫疾驰北境大同。
这一招金蝉脱壳,瞒过了满朝文武,也瞒过了北方的鞑靼。
应州一战,鞑靼溃败,达延汗被生擒,北境暂得安宁。
“今日召诸卿前来,非为宁王之事。”
朱厚照的声音在静谧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北境虽定,然边患未除。
朕思虑再三,欲在边境开设互市,与蒙古诸部通商往来,以求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不知诸卿意下如何?”
互市?
群臣心中震撼,都陷入了沉默。
果然是个大事!
“互市?此事万万不可!”
一声高喝打破沉寂,御史张钦大步出列。
他从北境随驾回京,一路颠簸,脸色尚带疲惫,但眼神灼灼,语气激昂。
在返京的马车上,张钦已从杨廷和的言语中窥得此意,这一路上早憋了满腹谏言。
张钦面庞方正,髯须浓密,一身青色御史袍服洗得有些发白。
此人素有清名,却也不乏迂腐之气。
“陛下!”
张钦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北方蛮夷,豺狼之性,凶狠多变。
陛下虽有宽仁之心,可喂不服这些狼崽子啊!”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不自觉挥动:
“自太祖高皇帝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北元余孽便时降时叛,扰我边境,掠我子民。
永乐年间,成祖五征漠北,何等英武;
正统年间,也先入寇,英宗北狩,何等惨痛。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张钦猛地抬头,直视御座:
“大明对他们严加限制,筑长城、设九边,他们尚且不断侵扰。
若开互市,使其获得铁器、盐茶、布帛,实力大涨,岂不是养虎为患?
陛下,这互市一开,北虏得利,我大明能讨到什么好处?”
殿内一片寂静。
几个年轻御史交换眼神,既敬佩张钦胆量,又为他捏一把汗。
别看皇帝年轻,但手段却十分老辣。
这般直言犯上,怕是要当场受廷杖。
张钦却似豁出去了,声调再高几分:
“陛下难道忘了,大明的天下是从谁人手中取得的吗?
蒙古人心不死,始终想着颠覆大明江山!
今日互市,明日他们便敢要地;
今年通商,来年他们便敢索爵!
夷狄之辈,只识刀兵,不识仁义啊!”
这番话说得极重,几乎是直指皇帝糊涂。
刘瑾面色一沉,正欲喝止,却见朱厚照抬手示意。
年轻的皇帝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倒让群臣有些意外。
朱厚照自登基以来,可不似孝宗皇帝那般宽仁。
手段狠辣,并没有多少缓和的余地。
“张御史忠心可嘉。”
朱厚照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大殿。
“还有谁,也是这般想法?”
殿内又陷入沉默。
文官队列前排,内阁首辅焦芳低垂着眼睑,似在观察靴尖上的云纹;
次辅杨廷和则微微侧头,用余光扫视身后同僚。
杨廷和心中念头飞转。
皇帝这般淡然,是故意示弱,想将朝中反对互市的力量一网打尽?
杨廷和眉头微蹙。
互市一事牵扯太多。
边军将领会担心失去战功机会;
朝中清流会视之为妥协退让;
南方士绅则会担忧茶马贸易受损。
更麻烦的是,若互市真能带来和平,那些靠边患维持权势的官员将何以自处?
“臣附议张御史!”
一个声音打破杨廷和的思绪。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逊学出列。
他是张钦同年,素来交好,此刻声援,既为朋友,也为博个直言敢谏的名声。
“陛下,夷夏之防,不可不严。”
李逊学言辞不如张钦激烈,却更条理分明。
“互市之议,古已有之。
汉时与匈奴和亲通市,然边境烽火未息;
宋时与辽夏互市,岁输金帛,终难改兵戈相见。
我大明立国百五十年,北拒蒙古,南平倭寇,靠的是兵强马壮,非市贸往来。”
接着又有三名御史出列附和。
殿内气氛渐渐活跃起来,低语声嗡嗡作响。
朱厚照静静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目光扫过那些站出来的御史,又扫过沉默的大多数。
反对者不过五六人,皆是朝中有名的“直臣”,但真正能左右朝局的重臣,却一个都未表态。
这不对劲。
朱厚照心中思量。
互市之议,涉及边防、财政、贸易诸多方面,触动各方利益,本应是争论焦点。
何以内阁阁老、六部尚书、都督将军皆作壁上观?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戏谑:
“张御史忧国忧民,朕心甚慰。不过……”
他话锋一转。
“朕在应州时,曾与俘获的鞑靼贵族交谈。
你们可知他们最想要大明的什么?”
张钦一怔:“无非是金银财帛……”
“错了。”
朱厚照摇头。
“是茶叶,是布匹,是铁锅。”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
“他们抢掠边境,不是因为天生嗜杀,而是因为草原贫瘠,缺衣少食。
抢得到就抢,抢不到就饿死冻死。
若有一条活路,谁愿提着脑袋来打仗?”
“陛下圣明!”
一个声音响起。
内阁首辅焦芳出列,躬身行礼。
“陛下仁心圣主,思虑深远啊!”
焦芳声音颤抖,仿佛激动难抑。
“老臣听陛下此言,如醍醐灌顶。
互市若成,边境百姓可免兵燹之苦,蒙古诸部可得生计之资,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他抬头看向朱厚照,眼中满是崇拜:
“陛下北擒达延汗,武功盖世;
今又倡互市之议,文治彰显。
老臣相信,此策推行开来,必能使北境长治久安,边民乐业,胡汉交融。
这是功德无量之事,更是大明百姓的福气啊!”
这番话听得不少官员暗自皱眉。
王鳌面无表情,心中却冷笑:
焦芳这老滑头,皇帝说什么他都赞成,毫无风骨。
曲意逢迎,毫无主见!
内阁本为制约皇权而设,如今却成了应声虫,可悲可叹!
王鳌对互市一万个反对。
在他心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唯有刀兵才能让这些蛮夷臣服。
他正欲出列反驳,忽然想起昨日杨廷和遣人送来的口信。
他强压心中不快,将迈出的半步收回。
朱厚照看着焦芳,笑意更深:“焦阁老认为可行?”
“可行!万分可行!”
焦芳连连点头。
“陛下此议,上合天心,下顺民意。
老臣愿肝脑涂地,助陛下推行此政!”
“好。”
朱厚照颔首,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焦芳的意见,朱厚照不用想也知道。
他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对自己的命言听计从。
自己只要让他向东,他绝不会向西。
正因为焦芳够听话,朱厚照才将他一步步扶上了内阁首辅的位置。
得到了焦芳的支持,朱厚照并没有停止动作,而是将目光转向杨廷和。
如今内阁中有三人。
内阁首辅焦芳。
内阁次辅杨廷和。
内阁阁老闵珪。
闵珪年老体弱,一心想要致仕。
对于朝廷中的争斗,并不热衷。
所以朝堂之上也就隐隐成了两派。
“杨阁老以为如何?”
杨廷和不慌不忙出列,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陛下,互市一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朱厚照淡淡而笑。
在应州城,朱厚照就曾给杨廷和详细解释过互市的情况。
杨廷和心中虽然反对,但在自己强势的干预下,也接下了说服朝中大臣的重任。
而这番说辞,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如何从长计议?”
“臣有三问,请陛下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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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廷和抬眼,目光平静。
“其一,互市地点选在何处?
大同?宣府?还是多处并开?
其二,互市货物如何定?
铁器、兵器可否交易?盐茶布帛以何比例?
其三,互市税赋如何征收?
由谁管理?边军可否介入?”
这三个问题问得实在,直指互市核心。殿内官员纷纷点头。
杨廷和不愧是经年老臣,短短几句话,就问出了关键消息。
“杨阁老所问,朕已有考量。
地点初定大同、宣府、延绥三处;
货物以茶、布、铁器,总之一句话凡是草原所需要,大明都可以供应。”
凡是草原所需,大明都可以供应!
朱厚照的话音刚落,原本鸦雀无声的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群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冲破屋顶一般。
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众人心中暗自思忖着,这样做简直就是对传统观念的一种彻底颠覆啊!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之间一直存在着深深的隔阂和猜忌。
尽管偶尔会有一些小规模的贸易往来,但这些交易往往受到极为严密的监管和限制。
简单来说,中原朝廷只会向那些外族部落提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
比如粮食、布匹之类的东西;
而其他更为关键或者敏感的物资,则需要通过双方高层之间面对面地谈判才能确定是否给予供给。
然而现在,这位年轻气盛的皇帝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许下承诺,表示愿意满足草原方面所有的需求。
这岂不是等于把整个大明朝都置于一个极度危险的境地之中吗?
万一对方得寸进尺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王鳌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担忧,挺身而出,大声说道:
“陛下,臣认为此事万万不可啊!”
他深知自己此番言论可能会触怒龙颜,但他觉得必须要尽到自己应有的责任。
“鞑靼狼子野心,亡我大明之心不死。
若是全部放开,用不了多久,大明就危险了。
臣恳请陛下收回互市的命令。
命令将士严守边境,片瓦不得放行。
这才是长久之计啊!”
杨廷和眉头微微皱眉,他没有想到,王鳌还是站了出来。
皇帝为什么要让自己问出来。
就是要说出互市的细节,来试探群臣。
这不是解释!
这是鱼饵啊!
杨廷和可以非常肯定的说。
目前朝堂上发生的一切,都是按照皇帝的意志在行动。
皇帝在这个时候,不但不会怪罪王鳌,还会对他进行安抚。
事情也正如杨廷和所料。
朱厚照听到王鳌的反对声音后,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王鳌刚才这番话,也有几分道理。
诸卿,有谁跟他有一样想法的,都来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