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如爆豆般的铳声,在短短数息间彻底重塑了中军阵前的生死格局。
锦衣卫手中那百余支火枪,快速再装填后,冰冷的铳口再次喷吐出死亡的火舌。
硝烟弥漫,刺鼻的气味混杂着血腥,笼罩了那片小小区域。
鞑靼骑兵的勇悍,在面对传统阵战冲锋时,足以令任何对手胆寒。
他们自幼生长于马背,控弦驰射如臂使指,近身搏杀更是凶悍绝伦。
然而,此刻他们面对的,却是一种超越了他们认知范畴的战争方式。
那种无需漫长点燃火绳、几乎可以连续施放的猛烈火力,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勇武的理解。
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连人带马在变成了血肉模糊的筛子。
后续的骑兵惊骇欲绝,试图勒住狂飙的战马
但在高速冲锋的惯性下和同伴倒毙形成的障碍前,乱作一团。
锦衣卫的火枪手显然训练有素,他们分成两列或三列。
轮番上前,装填、瞄准、击发,动作机械而高效。
每一次齐射,都像死神挥舞的镰刀,清空一片区域。
朱厚照依旧端坐于战马之上,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前方这场单方面的屠戮。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
这就是碾压。
一种基于技术代差的绝对碾压。
个人的勇武,骑兵的集群冲锋。
在组织严密的火器阵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悲壮的可笑。
这场景,让朱厚照脑中闪过后世的一些记忆。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
骁勇善战的波兰骑兵,冲击德国坦克车。
那场战斗的结局所有人都清楚。
波兰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无论他们的骑术多么精湛,冲锋的阵型多么华丽,长矛突刺多么精准。
在面对钢铁洪流般的德国坦克时,除了用血肉之躯在履带上涂抹一抹悲壮的鲜红,又能改变什么呢?
“赛那剌!退!快退啊!!”
达延汗见识到火铳的威力之后,嘶吼声已经变了调。
从最初的威严命令,变成了掺杂着惊恐与绝望的哀鸣。
但似乎这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如同飞蛾扑火般撞进那片死亡火网。
赛那剌胸前猛然炸开的血花,然后身躯从马背上颓然坠落。
看到这一切,达延汗心中已经惊慌。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四肢百骸都因这惊骇而微微发麻。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什么阵前显威,什么年轻气盛,什么护卫薄弱留下的破绽……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那个看似年轻的皇帝精心编织的罗网!
朱厚照是故意将自身置于一个看似危险的位置,用自己这个“大明皇帝”作为最诱人的饵料,引诱他派出精锐进行斩首突击。
而代价,就是他达延汗的儿子和最英勇战士。
用最无谓的方式,倒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武器之下,用生命验证了这个陷阱的致命性。
悲痛如同毒蛇啃噬心脏,让达延汗心如刀割。
但他毕竟是历经无数风浪的草原雄主。
他知道,此刻沉溺于悲伤,只会让更多的儿郎葬身于此。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赛那剌倒下的方向撕开,投向更广阔的战场。
这一看,更让他心头沉入谷底。
正面战场,已然化作一个巨大而血腥的磨盘。
明军的顽强,远超他以往任何一次与明军野战的印象。
他们的阵线,如同海岸边亘古不变的礁石。
任凭鞑靼骑兵的潮水如何冲击、拍打,始终岿然不动。
中间步兵大阵,长枪如林,层层叠叠。
鞑靼骑兵每一次试图贴近冲阵,都会迎来密集如猬的长枪攒刺。
即使有悍勇之士不惜性命撞入枪阵,撕开微小缺口。
立刻就会有后排的刀牌手和重斧手补上,以血肉之躯将缺口堵死。
那些士兵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和与阵地共存亡的死志。
他们的军官,无论层级,大多身先士卒,站在队列最前方,呼喝指挥,甚至亲自搏杀。
一个明军把总被弯刀砍断了手臂,竟用剩下的独臂死死抱住一名鞑靼骑兵的腿,将其拖下马来,任由旁边同伴的刀斧加身……
两翼的明军骑兵,人数虽处劣势,却异常灵活顽强。
他们并不与鞑靼骑兵硬拼对冲,而是依托步兵阵型的侧翼和后方,进行短促的反突击和袭扰。
当鞑靼骑兵试图绕过他们直扑步兵薄弱处时,他们又会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来,死死缠住。
他们的骑射功夫或许不如蒙古人精湛,但纪律性和配合度极高。
进退有据,最大限度地迟滞、消耗着鞑靼骑兵的机动优势。
王勋的指挥旗帜在阵中不断变换,各营各部仿佛精密的齿轮,在他的调动下运转。
哪里压力增大,预备队便迅速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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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出现战机,便有小股精锐果断出击。
整个军阵如同一个浑然一体、带着尖刺的铁龟壳,让达延汗空有兵力优势,却有种无处下口的憋闷感。
战斗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秋日的太阳开始微微西斜,阳光变得有些慵懒。
达延汗最初的狂喜与必胜信念,早已被冰冷的现实冲刷得点滴不剩。
柳树沟的一击即溃,与眼前这支明军的死战不退,形成了如此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这根本不是什么偶然,而是一个环环相扣的局!
从柳树沟的“脆败”诱敌,到应州城下的“顽强”阻击,再到中军核心那致命的火器陷阱……
每一步,都落在了那个年轻皇帝的算计之中!
“单靠正面强攻,想要擒住朱厚照……太难了。”
达延汗心头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这支远道而来的军队,锐气已在不断的攻坚受挫中消耗。
士气因为赛那剌部的惨重损失和那诡异火器的震慑而大受影响。
而明军背靠坚城,补给方便,士气正旺,时间拖得越久,对己方越不利。
但是,他还没有输!
一个念头如同黑夜中的闪电,划过了达延汗近乎绝望的心田。
他想起了自己预先埋下的最后一步棋。
长子铁力摆户统率的三万右翼精锐!
他们早已奉命秘密潜入应州城东南方向的黑松林。
原本的任务是在明军溃败时截断其退路,或是在关键时刻从侧后给予致命一击。
如今,正面强攻受阻,不正是动用这支奇兵的最佳时机吗?
从背后狠狠捅朱厚照一刀,前后夹击,再坚固的阵型也必然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