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州城,镇国公行辕。
朱厚照正在思考。
谷大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国公爷,锦衣卫来报。
杨阁老那边动了。”
朱厚照回过神来,接过纸卷,看了几眼。
他眉梢微微扬起,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反而流露出几分玩味的、带着冷意的赞许。
“杨先生果然是好手段。
软硬兼施,分化瓦解。
这一套,他倒是运用得炉火纯青。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潘浩苦心经营多年的这张网。
撕开这么大一个口子,还不至于让网里的鱼狗急跳墙。
这份火候,朝中怕是找不出第二人了。”
谷大用觑着朱厚照的神色,小心地道:
“国公爷,杨阁老既已完成了您交办的事,是不是该与他算一算清这笔账了?”
“不着急。
杨廷和这把刀,现在磨得正利。
用他来清理虫蠹,比我们自己动手,要省力得多,也好看得多。”
谷大用心头一凛,连忙低头:
“是奴婢愚钝。那是否要再增派些得力人手,加强对杨阁老及其身边人的监视?”
“不必刻意增加人手,引人注目。”
朱厚照摆手,
“维持原状即可。他在等,等一个结果,一个能让他彻底安心的结果。”
“皇爷是说达延汗?”
谷大用试探道。
“不错。杨廷和也好,朝中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也罢,都在等北边的消息。
达延汗若全身而退,甚至只是主力尚存,那么北疆的压力就仍在。
边镇的重要性就不会下降,有些人就还有辗转腾挪的空间和胆气。
可如果达延汗和他带来的精锐,永远留在了大明的土地上……”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分明。
谷大用立刻道:
“算算时辰,汪公公那边的消息,最快今日,最迟明晨,也该传回来了。”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望着天际渐渐明亮的曙光,缓缓道:
“好饭,不怕晚。
朕等得起。”
……
阴山以北,苍狼峪。
这里是一处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
两侧是低矮连绵的丘陵,长满了深秋枯黄的灌木与稀树。
一条浅窄的河流蜿蜒而过,水声淙淙,暂时掩盖了人马经过的喧嚣与疲惫。
达延汗巴图蒙克勒住战马,望着眼前的地形,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自应州城下溃败,已是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亡命奔逃。
朱厚照不知道从哪里安排的追兵,总是趁他们最疲惫的时候杀出。
追兵如同附骨之蛆,时而出现袭扰,逼得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
原本数万大军,如今跟随在身边的,已不足八千骑。
人人带伤,马匹瘦损,旌旗歪倒,士气低迷到了极点。
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赛那剌。
每每想到此,达延汗便觉心口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彻骨髓。
“大汗,此处地势稍缓,河谷可略避风寒,追兵似乎也被甩开了一段距离。
是否让儿郎们稍作歇息,饮马进食?
人马实在是撑不住了。”
身边,一名须发皆白、脸上带着一道陈旧刀疤的老将,嘶哑着声音建议道。
他名叫博罗特,是跟随达延汗父亲满都鲁时代就南征北战的老臣。
资历极深,忠诚不贰。
也是此刻军中少数还能保持些许沉稳的将领。
达延汗环顾四周,看着身后那些几乎要瘫倒在马背上的士卒,心中在暗自盘算。
再跑下去,不用明军来追,自己这支残军就要先垮了。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传令,下马休息半个时辰。
注意警戒。”
命令传下,残存的鞑靼骑兵如蒙大赦,纷纷滚鞍下马。
他们顾不得地上冰凉,或瘫坐,或直接躺倒,取出所剩无几的肉干、奶渣,就着冰冷的河水吞咽。
战马则被牵到河边饮水,啃食着岸边枯黄的草茎。
一时间,河谷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却又茫然无措的死寂气氛。
达延汗没有下马,他独自端坐马背。
望着东南方应州城的方向,牙关紧咬。
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失败、丧子、耻辱……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将他撕裂。
博罗特走到他马旁,递上一块干肉,低声道:
“大汗,请保重身体。
长生天的雄鹰,偶尔也会被风暴打湿翅膀,但总会再次翱翔于苍穹。
赛那剌王子英勇战死,他的灵魂已回归腾格里,必会保佑大汗。
我蒙古健儿,只要还有战马和弓箭,就永远不会被征服!
此番虽败,但我们摸清了明军的虚实,尤其是那古怪火器的厉害。
待我们回到草原,收拢部众,休养生息,练出克制之法,未必没有卷土重来、洗刷耻辱之日!”
老将的话语沉稳而充满力量,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坚韧。
达延汗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从悲痛与愤怒中挣脱出来。
他是大汗,是巴图蒙克,是黄金家族的子孙,他不能倒下!
他猛地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达延汗拔高声音,用尽力气向河谷中或坐或卧的残兵吼道:
“草原的勇士们!抬起头来!
看看你们手中的弯刀,摸摸你们座下的战马!
我们还没有输!
一时的挫折,不过是长生天给予的磨砺!
应州的耻辱,要用十倍的血来偿还!
赛那剌的血,不会白流!
本汗在此向腾格里起誓,今日之败,他日必将百倍奉还于明人!
要用朱厚照的头颅,来祭奠我儿英灵!
用明人的城池和财富,来抚平勇士们的伤痕!
擦亮你们的刀,喂饱你们的马,记住今天的痛苦和仇恨!我们一定会回来!”
他声嘶力竭的呼喊,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
虽然无法完全驱散败军的颓丧,但总算激起了一些老兵眼中残存的血性与不甘。
一些人慢慢站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博罗特看着大汗重新振作,心中稍慰,也准备附和几句,鼓舞士气。
然而,就在这士气将起未起、人心最为松懈的刹那——
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