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的命令如同在沸腾油锅中投入的最后一块冰，瞬间引爆了舰桥内濒临凝固的绝望，将其转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引导‘审判官’的攻击到‘灰岩’灵能风暴源头”——这个计划大胆、疯狂，且成功率缈茫到近乎为零。但正如罗维所说，他们没有选择，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撕开一道缝隙的、近乎自毁的反击。
“能量输送至姿态调整器和左舷引擎！右舷护盾发生器进入过载预备状态！计算最佳抛射角度和时机！”薇尔娜导师几乎是吼着重复命令，双手在控制台上化为一片残影，与主控系统深度连接的意识以超越极限的速度进行着海量计算。她必须在“审判官”的主炮完成最终充能锁定、即将发射前的、那短暂到以毫秒计的“绝对锁定”窗口，精确计算出“观星者号”需要进行姿态调整的角度、速度，以及仿真护盾崩溃的时机，确保“秩序瓦解射线”的轨迹，在“观星者号”闪开后会继续向前，正好命中那块巨大的行星残骸阴影之后，那不断喷发混乱灵能脉冲的“灰岩”深处！任何微小的误差，都意味着“观星者号”将被直接命中，化为宇宙尘埃。
“能量就位！姿态引擎随时可极限过载！”安德森长老的声音沉稳得可怕，他枯瘦但坚定的双手紧握着操控杆，精神高度集中，等待着那决定生死的一瞬。他将操控“观星者号”做出一次违反常规物理和舰体承受极限的、近乎直角的高速侧向横移加翻滚。
“右舷护盾发生器，过载临界点锁定，抛射程序加载完毕！”莉莉丝在主控台另一侧，完成了对右舷护盾发生器的远程过载指令设置，并缺省了在特定指令下达后，将其从舰体结构上强行爆炸脱离的程序，以仿真被“擦边”击中后护盾彻底崩溃、连带发生器损毁的逼真效果。
“巴顿，莉娜，固定好自己，准备承受剧烈冲击！”罗维低吼一声，自己也将安全带扣到最紧，同时，他将自身所剩不多的星力，全部灌注到“观星者号”的结构强化符文中，试图在极限机动中，为这艘伤痕累累的星舰增添一丝微不足道的轫性。他二环星语者中期的境界在极限压力下被压榨到极致，灵魂的创伤传来阵阵刺痛，却也让他的精神感知在生死边缘变得异常敏锐。他死死盯着主屏幕上，后方“审判官”舰首那越发明亮、仿佛死亡之眼的银色棱锥。
“深空韵律……好乱……”医疗舱内，脸色惨白、被牢牢固定在医疗床上的莉娜，在灵能风暴和死亡威胁的双重冲击下，反而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她不再试图“倾听”或“预警”，而是彻底放开了对《深空韵律聆听法》的掌控，任由自身灵觉被动地、如海绵般吸收着周围环境中那混乱到极致的、由“灰岩”失控灵能、“审判官”冰冷秩序、星海乱流共同构成的、毁灭性的“多重奏”。这感觉痛苦而恐怖，仿佛灵魂在被撕裂，但在这种奇异的、濒临崩溃的“共鸣”中，她对周围能量流动的“直觉”，反而捕捉到了一些超越常规感知的、极其模糊的“趋势”和“节点”。她无法清淅表达，只能将一种混合了强烈危机感与一丝微弱“可能性”的意念，拼命传递给罗维。
“三秒后……它的锁定会达到峰值……能量流动在……左下方有……一丝迟滞……”莉娜的意念断断续续，却如黑暗中唯一的萤火。
罗维毫不尤豫，将莉娜的“直觉”纳入自己的判断。他双目死死盯着“审判官”舰首的能量读数，心中默数，在莉娜预警的、那“一丝迟滞”出现的、同时也是银色棱锥光芒亮到极致的刹那，用尽全部力气嘶吼出声：
“就是现在！安德森——动！！！”
“收到！”
几乎在罗维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安德森长老狠狠扳动了操控杆！“观星者号”残存的左舷引擎和所有姿态调整器猛然爆发出远超设计极限的、凄厉的轰鸣！整艘星舰如同被无形巨锤从侧面狠狠砸中，舰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呻吟，以一种近乎直角、带着剧烈旋转的诡异姿态，向着左下方、那块巨大行星残骸阴影的边缘，疯狂侧移翻滚！
就在“观星者号”激活极限机动的同一刹那，后方“审判官”猎杀舰舰首，那积蓄到顶点的、纯粹的、冰冷的银白色光芒，终于化为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空间本身的光之洪流，无声无息地喷薄而出！“秩序瓦解射线”！
这道射线并非能量束，更象是某种规则层面的“否定”与“抹除”力量的具现化。它所过之处，连“湍流星海”那混乱的空间背景和辐射尘埃，都仿佛被短暂地“抚平”和“净化”，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异常“干净”的轨迹。
射线原本精准地指向“观星者号”的舰体内核。然而，在最后关头，由于“观星者号”那违反常理的极限机动，也由于“审判官”自身锁定系统在绝对锁定瞬间、因“灰岩”混乱灵能脉冲和莉娜捕捉到的那一丝“迟滞”而产生的、微不可查的误差，射线擦着“观星者号”剧烈翻滚的、刚刚过载抛射出去的右舷护盾发生器边缘，掠过！
轰！！！！
被抛射出去的右舷护盾发生器，在“秩序瓦解射线”那恐怖力量的“擦边”触碰下，如同被投入炼钢炉的雪花，连爆炸都未曾发生，便瞬间汽化、湮灭，化为最基础的能量粒子消散！仿真的护盾崩溃光芒和能量乱流逼真到极致！
而那道致命的银白色射线，在“错过”主要目标后，其恐怖的动能和规则破坏力并未消散，继续沿着原本的轨迹，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灌入了前方——那块巨大行星残骸的阴影之后，那片不断喷发着混乱灵能脉冲的、“灰岩”前哨站的残骸深处！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嗡！！！！！！！！！！
一种无法用任何已知物理现象描述的、沉闷到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呻吟的巨响，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空间结构、作用于所有能量场、作用于每一个生命的灵魂深处，猛地从“灰岩”残骸深处爆发开来！
那道“秩序瓦解射线”，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灰岩”深处那失控的、混乱的灵能风暴“旋涡”最内核、最不稳定的能量节点！极致的、冰冷的“秩序”之力，与失控的、充满毁灭和污染倾向的、源自“摇篮”高危实验的混沌灵能，发生了最直接、最剧烈、最不可预测的规则层面的碰撞与湮灭！
刹那间，以“灰岩”残骸为中心，一片无法形容的、混合了银白、暗紫、淡金、以及无数难以名状诡异色彩的、不断翻滚扭曲的毁灭性能量风暴，如同被戳破的脓包，猛地膨胀、炸裂开来！风暴瞬间吞噬了“灰岩”残骸本体，并将周围数万公里内的破碎星体、尘埃云、乃至空间本身，都卷入其中，疯狂地撕扯、湮灭、重组！狂暴的灵能乱流、破碎的空间碎片、被瞬间“蒸发”又“凝结”的奇异物质、以及无数断裂的规则“回响”，形成了这片星域有史以来最恐怖、最混乱的能量地狱！
“观星者号”虽然已经翻滚出原本轨迹，但仍被这恐怖爆炸的边缘冲击波狠狠扫中！本就濒临解体的舰体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狠狠抛飞出去，翻滚着撞入更远处一片相对稀疏的尘埃云中！舰内警报声响成一片，多处管线爆裂，电火花四溅，重力仿真系统彻底失效，所有人都被巨大的过载和冲击狠狠甩在舱壁上，若不是提前固定，恐怕瞬间就会骨断筋折。
“护盾……全失！熄火，右舷引擎推力剩馀18！！内部多系统瘫痪！”薇尔娜在剧烈的颠簸和眩晕中，凭借坚韧的意志，强行读取着几乎瘫痪的系统传回的、断断续续的数据，声音嘶哑。
“后方……‘审判官’……”莉娜虚弱地问道，她在刚才的冲击中似乎又牵动了灵魂伤势，意识有些模糊。
罗维强忍着全身仿佛散架般的剧痛和灵魂的嗡鸣，挣扎着看向主屏幕。屏幕大部分已经变成雪花，只有少数几个还在工作的外部传感器，传回了扭曲模糊的画面。
后方，那片刚刚爆发的、规模惊人的混合能量风暴边缘，那艘银灰色的“审判官”猎杀舰，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它似乎也被自己这一击引发的、远超预期的恐怖后果惊住了（如果ai有情绪的话），又或者是在评估目标是否真的被摧毁，以及应对这失控爆炸的馀波。它的舰体表面流转着稳定的护盾光芒，显然刚才的爆炸边缘冲击并未对它造成太大影响，但其姿态，明显带着一丝谨慎，没有立刻冲进那仍然在肆虐的、极度危险的能量风暴中去确认战果。
“它……在尤豫。”罗维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明悟，“它的任务是追猎和清除‘变量’。但眼前这片失控的能量风暴，其危险等级和不可预测性，显然超出了它程序中对‘清理目标’后的标准环境评估。它在计算，是冒险进入确认，还是等待风暴平息，或者……判定目标已在爆炸中高概率毁灭，可以返航或执行外围监视。”
“那我们现在……”巴顿咬着牙，从地上爬起，他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在刚才的冲击中骨折了，但他浑然未觉，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审判官”。
“我们……不能动。”罗维艰难地咽下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腥甜，低声道，“我们现在是‘宇宙尘埃’。任何一点能量波动，都会立刻被它捕捉到。这片尘埃云是我们唯一的掩护。薇尔娜导师，能否激活最后的‘深度隐匿’协议？关闭所有非生命维持系统，仿真成一块彻底死寂的残骸？”
“可以……但我们的能量，最多只够维持这种状态……四到六个标准时。而且，舰体损伤在持续，如果不进行基本维生和结构稳定，时间可能更短。”薇尔娜的声音充满疲惫。
“够了。等。”罗维闭上眼睛，忍受着身体和灵魂的双重痛苦，强行进入最深层的冥想状态，一方面以《源种温养》法门，用最后一丝温和的星力，滋养着怀中同样黯淡、共鸣近乎消失的星钥，稳定着其内部脆弱的平衡；另一方面，将自身感知提升到极限，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静等待着。
他们如同蛰伏在死亡边缘的昆虫，将自己伪装成冰冷的残骸，在尘埃云的掩护下，默默忍受着伤痛和能量枯竭的折磨，等待着“审判官”做出决定，等待着那片恐怖能量风暴的演变，也等待着……那缈茫的、可能存在于“灰岩”毁灭后的馀烬中的一线生机。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审判官”猎杀舰在能量风暴外围徘徊了大约一个标准时。期间，它向风暴深处发射了数枚高穿透性的探测信标，但信标一进入风暴范围，信号便迅速被扭曲、吞噬，传回的数据支离破碎，无法确认“观星者号”是否彻底毁灭。风暴的规模和危险等级显然让这台高智能的杀戮机器产生了“迟疑”。最终，在又一次评估后，它似乎做出了“目标高概率毁灭于不可控能量灾害，继续深入确认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建议执行外围监视与数据记录”的逻辑判断。
只见“审判官”调整姿态，在能量风暴外围数个关键点位，投放了几枚银白色的、拳头大小的、如同金属水母般的自律监视器，然后舰体缓缓调转方向，引擎点亮，以不快的速度，向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荒芜彼岸”的大致方位驶去，最终消失在了星海尘埃的深处。
它没有离开，只是退到了更安全、更隐蔽的位置，继续履行监视职责。但至少，那迫在眉睫的、致命的直接威胁，暂时远离了。
“‘审判官’已撤离至监视距离外。自律监视器已布设，但扫描精度有限，只要我们保持深度隐匿，短期内应不会被发现。”薇尔娜在“审判官”信号消失许久后，才低声确认。
舰桥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劫后馀生的粗重喘息。每个人都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和血污浸透。
危机暂时解除，但他们的处境并未好转，反而更加恶劣。能量几近枯竭，舰体重伤，人员状态极差，而前方，那片由“灰岩”毁灭形成的、规模恐怖的混合能量风暴，仍在缓缓旋转、扩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详波动。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安德森长老看着不断下降的能量储备和舰体完整度读数，沉声道，“必须查找能量补给和修复的机会。这片风暴……虽然危险，但也是屏障。或许在它的边缘，或者在其影响减弱的局域，能找到‘灰岩’残骸未被完全摧毁的部分，或者……其他东西。”
“灰岩是资源前哨站。”罗维缓缓睁开眼睛，眼中虽然布满血丝，但已恢复了锐利，“它的主体结构虽然被摧毁，但如此剧烈的能量爆发，或许会将一些深埋的、高价值的矿物或存储体抛射出来。而且，‘秩序瓦解射线’与失控灵能的碰撞，可能改变了局部局域的能量环境和空间结构，甚至……可能暴露出一些原本隐藏的东西。”他想起了莉娜之前关于“深矿”的呓语。
“莉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感知到那片风暴里有什么特别吗？”罗维问。
莉娜在莉莉丝的紧急处理下，灵魂伤势暂时稳定，但依旧虚弱。她勉强集中精神，将灵觉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缓缓旋转的、色彩诡异的能量风暴。这一次，少了“审判官”的冰冷秩序干扰，也少了“灰岩”失控内核那狂暴的、无差别的信息冲刷，她的感知清淅了一些。
“风暴内核……还在剧烈活动，很危险，不能靠近。”莉娜描述着，“但风暴的外围，能量在逐渐分层、沉降……有些地方，混乱的能量流下面，好象有比较‘坚实’的东西……象是……被炸出来的、巨大的岩体或者金属结构？还有一些地方，能量反应很‘惰性’，很‘沉重’，不象是灵能，更象是……高密度的物质？对了，风暴的东南侧边缘，靠近那颗最大的破碎行星残骸那里，能量乱流相对平缓，而且……我好象感觉到一丝丝……非常非常微弱的、有规律的……能量波动？象是……某种低功耗的、自动运行的设备？或者……天然的能量节点？”
“灰岩”残骸的碎片？高密度矿物？还有低功耗设备？
薇尔娜立刻调出残存的、风暴爆发前对“灰岩”局域的扫描数据，结合莉娜的描述快速分析。“莉娜感知到的‘坚实’结构和‘惰性沉重’能量反应，很可能就是被爆炸抛射出的、前哨站深层矿脉的富集矿石，或者未被完全摧毁的仓储结构。至于那有规律的微弱能量波动……有两种可能，一是前哨站某些深埋地下的、相对完好的备用设施仍在最低功耗运行；二是爆炸改变了当地地脉能量场，形成了临时的、不稳定的天然能量涡流或‘灵泉’。”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们目前而言，都可能是救命的稻草——矿石意味着可能的能源和修复材料；“完好设施”或“能量涡流”意味着潜在的、相对安全的临时落脚点和能源补充点。
“目标，风暴东南侧边缘，莉娜感知到的那个能量波动点。”罗维做出了决定，“激活备用能源，以最低功率，保持深度隐匿状态，缓慢接近。薇尔娜导师，随时监控风暴变化和可能存在的监视器。巴顿，莉莉丝，安妮，你们尽力稳定舰内伤员和设备。我们过去看看。”
“观星者号”如同一艘沉没大半、仅凭最后一点浮力漂流的破船，在尘埃云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熄灭了所有灯光，仅靠残馀的姿态调整器和微弱到几乎不产生能量扰动的惯性，朝着那片仍然被毁灭性能量风暴的馀晖所笼罩的、危机与机遇并存的黑暗边缘，缓缓漂去。
希望如同风中之烛，微弱，却依旧顽强地，指向那片刚刚经历了毁灭与新生的、名为“灰岩”的废墟馀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