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天色还灰蒙蒙的,陈母屋里的油灯就亮了起来。她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生怕吵醒旁边酣睡的陈父。推开屋门,一股清冽干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院子里的雪早已扫净,露出平整的泥土,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玉米棒子,在微明的晨光里透着朴实的喜庆。
她先钻进灶房,利落地生了火,烧上满满一大锅热水。接着从面缸里舀出细白面,掺上一点豆面,开始和面擀面条——这是给两个坐月子的儿媳妇准备的早饭,软和、好消化。又打了几个鸡蛋,用猪油炒得金黄喷香,准备做臊子。
这边面条刚下锅,那边陈大山和陈小河也窸窸窣窣地起来了。兄弟俩默契地直奔后院羊圈,先给小羊羔添上精料,看着它欢实地吃起来,母羊也温顺地凑过来。等小羊吃饱喝足,蹦跳开去,兄弟俩才拿出干净的布巾和木桶,开始挤奶。母羊似乎也知道今天家里有喜事,格外配合,乳汁汩汩流入桶中,不一会儿就挤了大半桶,比往日还多些。
“娘!羊奶挤好了,不少呢!”陈小河提着桶,乐呵呵地冲灶房喊。
“好!放那儿,我一会儿就热。你们快去把院子再扫一遍,把桌椅板凳都搬到堂屋里摆好!”陈母手下不停,嘴里吩咐着。
日头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驱散了最后的寒意,将陈家小院照得暖洋洋、亮堂堂的。陈大山和陈小河小心地将四个吃饱喝足、换了干净尿布的小娃娃,用厚实的包被裹好,一个个抱到中间那间烧得暖烘烘的大屋子里。苏小音和苏小清也在陈母的搀扶下,挪到了大屋的炕上。姐妹俩虽然还在月子里,但脸上气色好了许多,尤其是苏小清,眼底有了神采,不再象之前那般虚弱。
陈母将热好的羊奶端进来,几人合力,给四个小娃娃喂饱。然后,苏小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四套新衣裳——用的是上次买的好棉布,她和妹妹在月子里抽空做的,针脚细密,式样简单却舒服。老大和老三,老四是男孩,穿的是靛蓝色的小袄,绣着简单的如意云纹;老二是女孩,穿的是桃红色的小袄,领口袖口缀着细细的兔毛边,绣着小小的梅花。衣服一上身,衬得四个小娃娃脸蛋愈发白嫩红润,眼睛黑溜溜的像葡萄,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真好看!”苏小清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子,眼圈微微泛红,满是慈爱。
“像年画里的娃娃。”苏小音也笑着,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了说笑声。客人陆陆续续到了。里正陈老根带着他老伴儿先到,接着是陈二木家、陈五福家,还有几户平日走得近的邻居。男人们自动留在院子里或堂屋外间,由陈父、陈大山和陈小河陪着说话、递烟(自家种的旱烟叶子)。女眷们则被陈母热情地引进了暖烘烘的大屋里看孩子。
“哎哟!快让我瞧瞧!”里正娘子第一个凑到炕边,看着并排躺着的四个胖娃娃,眼睛都笑弯了,“陈嫂子,你可真是好福气啊!这一下子,孙子孙女都齐活了!还一下来四个!这搁谁家不高兴坏了!”
陈母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高兴!咋能不高兴!家里冷清了这么多年,大山小河他们这岁数,同龄人的娃娃都会满地跑了,我这心里能不急吗?这下好了,一下子全补回来了!我心里这块石头啊,总算落了地!”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心疼,“就是苦了我这两个儿媳妇,遭了大罪。尤其是小清,鬼门关前走一遭,我这心到现在还提着。所以啊,我压着她们做了双月子,非得把身子骨养扎实了不可!”
陈五福家的娘子是个爽利人,接口道:“陈嫂子,要我说,你这婆婆做得可真够可以的!通情达理!不象我娘家那个婶子,哼,就知道变着法儿磋磨儿媳妇,恨不得把人当牛马使唤!坐月子?能给你喝上几天小米粥就不错了!”
里正娘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追忆的苦楚:“咱们村风气还算正,没那特别不象话的人家。可别的村就难说了。就我娘家那边……当初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能把我卖到这儿来吗?在娘家时,天天稀糊糊都喝不上一口稠的……”她的话引起了其他几个年纪稍长妇人的共鸣,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感慨起从前的艰难岁月和如今这相对安稳的日子。
说了好一阵子,陈母见时候不早,便起身道:“几位老姐妹先坐着,喝点热水,嗑点瓜子。我去灶上看看,菜都备好了,下锅一炒就成。”
“那哪行!哪能让你一个人忙活!”里正娘子立刻站起来,“我们都去搭把手!人多手脚快!”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
陈母推辞不过,只好笑着应了。于是,一群妇人风风火火地涌向了灶房,留下苏小音和苏小清在炕上面面相觑。
苏小清听着外面灶房里传来的、夹杂着笑声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忍不住小声对姐姐笑道:“姐,你看这几个婶子,真是……风风火火的。”
苏小音也笑了,眼神温和:“恩,性子都爽利,和娘很象。难怪她们能说到一块儿去,处得来。”
苏小清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感受着身下火炕传来的温暖,又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孩子,轻声道:“姐,咱们这能做双月子,在村里怕也是独一份了吧?我昨天听小河说,隔壁村有个媳妇,生完孩子才十天,就被婆婆催着下地干活了。”
苏小音点点头,目光有些悠远:“是啊。想想我们娘,当初生我们姐妹俩也是双胎,可月子不也只做了一个月吗?还落下点病根。有时候我觉得……这或许是爹娘在天上保佑我们,让我们逃荒千里,最终落在了这么好的人家,遇到了这么好的婆婆。”
苏小清眼圈又有些发红,用力点头:“恩!所以我要快些把身体养好,不能姑负了爹娘和婆婆的心意。等明年开春,身体利索了,咱们就再接绣活!多挣些钱!家里为我们花了太多钱了。”
苏小音握住妹妹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也是这么想的。开春还有两个多月呢,到时候咱们身体肯定都没问题了。大山之前总拦着,说是月子里不能费神。等出了月子,我可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这整天闲着,浑身都不自在。”
苏小清立刻心有戚戚焉地点头:“可不是嘛!之前我觉得精神好些了,偷偷拿了针线给孩子缝个小衣服,刚戳了几针,就被小河发现了,二话不说就把针和布全收走了,说是费眼睛,不能干。把我给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