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未大亮,陈父便揣着那用旧布仔细包了好几层的“宝贝”,踏着晨霜去了里正家。里正陈老根年纪大了,觉少,正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打太极拳,见陈父这么早来,有些意外。
“大年?这一大早的,有事?”
陈父搓了搓冻得有些发木的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小心地打开,露出里面那株根须完整、隐约有些人形的植物,低声道:“里正叔,您老见识广,帮我瞧瞧这个……后山无意中挖到的,看着眼熟,又不敢确定。”
陈老根眯缝起有些昏黄的老眼,凑近了仔细端详。他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蜷曲的根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特有的、微苦的土腥气,眼神渐渐变得郑重起来。他看了好半晌,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陈父。
“像……是真象。”陈老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我年轻那会儿,有一年山里遭了瘟,家里人病倒好几个,郎中都摇头。我也是走投无路,冒险进了最深的老林子,撞大运挖到这么一株,比你这个……略小些。就是靠着它,换了钱抓了救命药,才保住了一家老小的命。”他拍了拍陈父的肩膀,眼里有感慨,也有替陈家人高兴的光,“大年啊,你家这运道,是真来了。若真是那个东西,可值不少。不过,”他顿了顿,提醒道,“稳妥起见,还是得找个懂行的掌掌眼。县城的‘济仁堂’李大夫,为人正派,见识也广,他那里收药材,价格也公道。你去问问他,最稳妥。”
陈父心里最后一点忐忑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夹杂着巨大惊喜的踏实感。他连忙谢过里正,又想起正事:“对了,里正叔,正月二十,家里给四个孩子办满月酒,您老可得赏脸,一定来喝杯酒!”
“哎哟,四个小子丫头一起办满月?这可是大喜!一定来,一定来!”陈老根笑呵呵应下。
陈父从里正家出来,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没有立刻回家,又绕道去了几户平日往来多、关系厚道的人家,一一告知了满月酒的日期,这才揣着满心的希冀和那株“可能的宝贝”往回走。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飘起了炊烟。陈母正在灶房忙活早饭,陈大山和陈小河则在猪圈(现在兼羊圈)那边忙活。隔着老远,就听见陈小河轻快的声音:“娘!羊奶挤好了!今天这母羊真争气,奶水足着呢!够几个小家伙喝还有剩!”
陈母从灶房探出头,脸上是满足的笑:“好!大山小河,这羊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你们俩可得给我伺候好了!你们儿子闺女的口粮,可都指着它呢!”
“娘您就放心吧!”陈小河拍着胸脯,“我和大哥天天好草好料伺候着,棚子也拾掇得暖和,这母羊现在可乖顺了,挤奶都不咋踢腾!”
陈父走进院子,听了这话,脸上也露出笑意。他没急着把里正的话告诉陈母,只等陈大山兄弟把温热的羊奶用陶罐装好递过来,陈母接过去准备热一热时,他才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关上门,陈父才压低声音,把里正的话一五一十说了。陈母听得眼睛发亮,握着陶罐的手都紧了紧,但她素来稳重,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里正见多识广,他说像,那八九不离十。这事儿先别声张,孩子们面前也先别提。等下次去县城,你悄悄去找李大夫问问。若是真的,再看怎么处置。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满月酒办好,把孩子们和小清的身体养好。”
陈父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
这时,陈母手里陶罐中的羊奶已经微微冒起热气,她赶紧端起来:“我先去喂孩子。”
中间的大屋子烧了地龙,又点了炭盆,暖和得如同春日。苏小音刚把哭闹的小女儿喂饱,小丫头吃饱喝足,咂咂嘴,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自己躺在暖和的炕上,挥动着小拳头,不时发出“啊哦”的无意义音节,自得其乐。
苏小清的情况稍麻烦些。她奶水本就不足,勉强喂了小儿子一阵,孩子没吃饱,还是瘪着嘴要哭。陈母赶紧把温好的羊奶拿过来,用小木勺一点点喂。另一边,苏小音也抱过大儿子,撩起衣襟先喂个半饱再喂羊奶。陈母则一手抱着苏小清的小儿子,一手小心地喂着羊奶,动作熟练又轻柔。
喂孩子是个细致又耗时的活儿,尤其是四个一起。等把三个喝羊奶的小家伙都喂饱,拍出奶嗝,放进铺得软和的小被窝里,陈母额角都见了细汗。剩下的羊奶还多,她用另一个小陶罐温在炭盆边,预备着孩子下一顿。
忙活完,陈母在炕沿坐下,看着苏小清虽然有了些血色但仍显单薄的脸,柔声道:“小清啊,娘跟你商量个事。”
苏小清靠坐在炕头,闻言看向婆婆:“娘,您说。”
“你这奶水,我看也就刚够垫垫底。喂奶最是耗人气血,你这次生产伤了元气,正需要静养补益。娘想着,要不……你这奶,干脆就断了吧?”陈母语气温和,却透着关切和果断,“你看现在羊奶足得很,天天都有富馀。三个孩子喝都够,你那个小的,单喝羊奶也养得胖乎乎的。你不喂奶,身体能好得更快些。晚上孩子饿了,就让小河起来热羊奶喂,你也好多睡会儿,养养精神。”
苏小音在一旁也帮腔:“是啊小清,听娘的。我奶水虽够,喂这一个都觉得累。你身体底子比我弱,更该仔细。羊奶有营养,你看孩子们喝得多好。”
苏小清看着身边吃饱喝足、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儿子,又摸了摸自己依旧没什么起色的胸口,心里那点因为无法亲自哺育而产生的愧疚和执念,在婆婆和姐姐的劝说下,渐渐松动。她想起老小刚出生时那瘦弱的样子,再看看现在虽不如哥哥姐姐胖乎,却也一天一个样、哭声都响亮了许多的小模样,终于点了点头:“娘,姐,你们说得对。那……我就不喂了。只是辛苦娘和小河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陈母见她答应,脸上笑开了花,“只要你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晚上我就让小河把温奶的家伙事搬他们屋去,让他负责夜里起来喂。你呀,就安安心心睡觉。”她顿了顿,又道,“晚上那调理的药,我再给你煎一副。李大夫开的这个方子,得喝完这个月。等月底,要是你感觉还好,咱们再请李大夫来把把脉,看看用不用调方子。”
苏小清连忙道:“娘,我感觉好多了,身上也有劲了。这药……喝完这个月就不喝了吧?”是药三分毒,而且那药汁实在苦涩。
陈母却坚决地摇头:“不行!这事得听大夫的!你这身子,看着是好了些,内里虚亏哪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冬天正好是养藏的时候,没事干,就在这暖屋里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更别急着干活。把身子骨养得结实实的,开春才能帮家里忙,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充满了慈母的呵护。苏小清心里暖烘烘的,鼻子有些发酸,轻轻“恩”了一声,不再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