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分割得差不多时,陈父清了清嗓子,对院子里帮忙的和闻讯来看热闹的村邻道:“各位乡邻,今年家里这猪长得还行,除了自家留的,剩下的肉,按集市上价格来,十五文一斤。有需要的,趁新鲜!”
话音刚落,就有人开口:“陈叔,给我来二斤五花肉!要肥瘦相间那块!”
“我要后鞧肉,三斤!”
“给我也割点五花,回去包饺子!”
……
陈家今年这猪养得实在好,膘厚肉实,颜色鲜亮,价格又公道,不一会儿,除去自家预留的,剩下的猪肉就被抢购一空。板油也被人买走了一小部分,但大部分按陈母的意思留了下来。陈父一边收钱,一边笑着回应大家的恭贺。
内脏和骨头抬进了灶房,女人们已经开始处理。猪肠翻过来,用盐和草木灰仔细搓洗,去掉黏液和异味,准备灌血肠。猪肝被陈母单独放在一个盆里,这是要留给两个孕妇补身子的。猪心、猪肺、猪肚等也一一清洗干净。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收拾妥当,血迹清扫干净,热水泼洒掉,只剩下空气中淡淡的馀味。灶房里却更加热火朝天。大骨头已经剁开,下到最大的铁锅里,加了姜片、葱结,大火烧开,撇去浮沫,改成文火慢慢熬着,汤色渐渐泛白。
陈母从留出的肉里,割下足有二斤多的上好五花肉,切成厚片。又将灌好的、沉甸甸的血肠切了一大根。里正的儿媳妇看着,咋舌道:“陈嫂子,您这可真舍得下本钱!放这么多好料!”
陈母一边将肉片和血肠下到骨头汤里,一边笑道:“这些年,家里没养猪,可没少吃你们各家的杀猪菜。今年托大家的福,猪养得肥,也让大伙儿都尝尝味儿,管够!”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五花肉的油脂被熬煮出来,融入汤中,血肠慢慢鼓胀,颜色变得深红。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葱姜的辛香,霸道地飘出灶房,弥漫在整个院子里,勾得人食指大动。陈母又下进去早就切好的酸菜丝,撒上一把干辣椒,酸香辣味一激,味道层次更加丰富起来。另一边,帮忙的婶子们已经切好了箩卜、炖上了豆腐,蒸好了满满几大笼屉的杂合面馒头。
陈大山和陈小河趁着炖菜的功夫,回了一趟新房,把苏小音和苏小清接了过来。姐妹俩肚子太大,走路不便,兄弟俩几乎是半扶半抱,小心翼翼地将她们安置在老宅里最暖和的里屋炕上,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才出去帮忙。
临近晌午,一切准备就绪。堂屋里摆开了两张方桌,拼在一起,男人们一桌。陈父搬出一小坛自酿的、度数不高的米酒,给众人满上。里屋炕上给女眷们另摆了一桌,暖和,也清静些。
陈母亲自掌勺,给每张桌子端上满满一大盆热气腾腾、内容实在的杀猪菜。只见奶白色的骨头汤里,浮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切成段的深红色血肠、金黄色的酸菜丝,点缀着几点鲜红的辣椒,香气扑鼻。旁边还有炖得入味的箩卜豆腐,一大盘子白胖的馒头。
“来来来,都别客气,趁热吃!”陈父作为主人,率先举起了酒碗。
男人们喝酒、吃肉、大声谈笑,话题离不开今年的收成、冬天的柴火、来年的打算,气氛热烈。里屋女眷们这桌,则显得温馨许多。陈母先给两个儿媳各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血肠和一片肥瘦适中的五花肉:“小音,小清,你们多吃点,这个补身子。”
苏小音忙道:“娘,您也快吃,忙了一上午了。”她尝了一口血肠,滑嫩鲜香,没有半点腥气,酸菜解了肉的油腻,味道确实好。
里正的儿媳妇看着姐妹俩高高隆起的肚子,关切地问:“看这肚子,怕是快了吧?”
陈母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道:“就这些天了,大夫说双胎容易早产,让我们时刻留心着呢。”
“哎哟,那可是大喜事!陈嫂子,您就等着抱大胖孙子孙女吧!”众人纷纷道贺。
这顿杀猪菜,吃得宾主尽欢。男人们那桌酒喝得慢,话也说得多,直吃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散去。女人们吃得快些,苏小音姐妹毕竟身子重,容易乏,吃完没多久,陈大山就进来,小心地将她们又送回了新房休息。
客人们临走时,陈母早就准备好了,每家都给盛了满满一大海碗杀猪菜,连汤带肉,实心实意。给王屠夫的除了工钱,还有单独包好的一碗菜和一根血肠。王屠夫推辞不过,乐呵呵地收了,直说陈家人实在,明年有猪仔一定先给陈家留着。
送走所有客人,喧腾了一上午的老宅终于安静下来。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虽然疲惫,但脸上都带着忙碌后的满足。
陈父问:“剩下的肉和东西,都清点好了?”
陈母指着厨房里分门别类放好的东西,一一数道:“卖肉得了一两半银子。猪头被里正家买走了。咱们自家留的:四个蹄膀,全套下水,血肠还剩一些,板油这么多,大骨头都剔出来了。肉嘛,按你说的,最好的里脊、后鞧肉留出一大块,冻上给小音小清坐月子吃。再备出一块好的,等孩子满月请客用。剩下的五花、前槽,都切条熏上。大骨头也熏一些,以后慢慢熬汤。下水,猪肝单留,其他的我下午就卤出来,能放住。”
陈小河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肉和板油,眼睛发亮:“娘,今年这猪杀得值!卖了钱,自家还留下这么多好吃的!”
陈母也笑:“是呢,今年运气好,猪肯长。喂的都是自家的糠麸、野菜、泔水,没额外花钱。明年开春,咱们再抓两头猪崽,好好养!”
陈大山心里惦记着家里的娘子,对父母道:“爹,娘,这边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和小河先回去看看小音她们。今天人多,没顾上她们,我这心里不踏实。”
陈母连忙摆手:“快去快去!本来身边就不该离人,今天实在是没办法。回去仔细看着点,有什么动静,赶紧来叫我们!”
“哎!”兄弟俩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新房快步走去。院子里,陈父和陈母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满屋的收获,相视一笑。虽然累,但心里是满满的踏实和盼头。寒冬腊月里,这丰足的食物和即将到来的新生命,便是生活最好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