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高,暑气随着秋老虎的馀威蒸腾起来。陈母天不亮就起身,熬了一大锅小米粥,贴了两锅杂粮饼子,又将昨晚特意留出来的一块咸肉切成薄片,和辣椒一起炒得油亮喷香,这才招呼着陈父、陈大山和陈小河匆匆吃了早饭。父子三人一抹嘴,扛起镰刀和扁担就出了门——熟地里那沉甸甸的稻谷和高粱,正等着他们去收割。
送走了下地的男人,陈母回身对刚刚洗漱完、正坐在堂屋门口歇息的苏家姐妹说道:“小音,小清,荒地里的黄豆、绿豆,这几天算是彻底收回来,也晒得差不多了。今天你们就别去晒谷场了,那地方晒,灰尘也大,在家好好歇着。你爹他们今天开始收熟地的粮食,那才是大头,更累人。我拿上小篮子,去荒地里转悠转悠,把掉在地上的豆子捡回来,能捡一点是一点,不能糟塌了。”
苏小音一听,忙扶着腰站起来:“娘,荒地那边路不平,日头又毒,我们和您一起去吧,也能搭把手。”
“可别!”陈母连连摆手,语气坚决,“那荒地刚开出来,土松,还有碎石头,不好走。你们现在这身子,最怕磕着绊着。太阳又晒,万一中暑了可怎么好?就在家待着,看看门,喂喂鸡鸭,就是帮大忙了。”她见两个儿媳脸上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便又笑着安排,“要是真在家闲不住,一会儿去村头豆腐坊买几块豆腐回来。晚上咱们用家里的咸鱼干炖豆腐吃,再贴一锅大饼子。面我已经发在盆里了,就在灶台边上。”
苏小清眼睛一亮:“行,娘!中午饭我和姐姐来做。我们一会儿就去买豆腐。酸笋坛子里还有不少,再炒个香辣酸笋开胃,就是腊肉前几天吃完了,味道怕是要差些。”
“不碍事,”陈母利索地挎上小竹篮,里面放着水囊和一小块粗布,“多舀一勺荤油炝锅,照样香!你们在家慢慢弄,别累着,我捡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她便顶着已经开始灼人的日头,往村外的荒地去了。
送走婆婆,苏小音和苏小清相视一笑,心里都明白这是家人对她们细致的呵护。两人也没真闲着,先把晚上要用的咸鱼干拿出来,用清水泡上,去除些咸味。接着去后院摘了些红辣椒,又把酸笋捞出一碗,沥干水分。苏小音还打了几个鸡蛋在碗里搅匀,准备中午炒个葱花鸡蛋。
“姐,我们先去买豆腐吧?”苏小清看了看天色,“农忙时候,豆腐坊做得少,去晚了怕是买不着了。”
“行,回来再弄这些也不迟。”苏小音点点头。
姐妹俩互相搀扶着,挎上小篮子,慢慢朝村头的豆腐坊走去。路上遇见同样去买豆腐的村邻,少不得又寒喧几句,夸赞她们气色好,陈家会疼人。买回白白嫩嫩的豆腐,两人回到家,看着日头渐高,便正式开始张罗午饭。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厨房里很快充满了烟火气。苏小音掌勺,先炒酸笋,辛辣的香气混合着酸笋特有的味道窜出来,令人食指大动。接着将泡软的咸鱼干切成段,和切成块的豆腐一起下锅,加了水、姜片,用小火慢慢炖着。苏小清则负责贴饼子,她把发好的面团揉搓成长条,分成剂子,双手沾点水,利落地拍成椭圆形的饼子,一个个贴在炖菜锅的四周。金黄的饼子边缘渐渐翘起,散发出粮食的焦香。葱花炒蛋是最后做的,快火翻炒,鸡蛋嫩黄,葱花碧绿,看着就清爽。
“姐,再拌点小咸菜吧?”苏小清擦着手说,“小河和大哥就喜欢一口饼子一口咸菜,吃得香。”
“行,我把坛子里的咸菜疙瘩捞一个出来,切丝用水泡泡,待会拌上点香油就行。”苏小音应道。
一切准备停当,浓郁的鱼炖豆腐的鲜香、酸笋的酸辣、饼子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小院。可是,左等右等,日头都快升到头顶正中了,却不见陈父他们回来,连去荒地捡豆子的陈母也没见人影。
“姐,爹娘和大哥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不会……”苏小清有些担心地望向院门方向,“我们要不要去地里看看?”
苏小音心里也有些打鼓,但面上还稳着:“可能是活儿多,干得忘了时辰。我们再等一会儿,要是还不回来,就把饭菜装上,给他们送到地里去。”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只见陈母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竹篮里装着大半篮零零散散的豆荚和捡出来的豆粒,身上的粗布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沾着泥土和草屑。
“娘,您可回来了!”苏小音连忙迎上去,“快坐下歇歇,喝口水。上午煮的菊花凉茶,正好晾凉了。”苏小清已手脚麻利地倒了一大碗茶端过来。
陈母也顾不得许多,先到井台边就着凉水洗了把脸,又用汗巾擦了擦脖子,这才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碗,长舒了一口气:“哎哟,可算缓过来点儿。上午水带少了,那荒地里一点遮阴的地方都没有,晒得我口干舌燥。下午得多灌一葫芦水才行。”
“娘,饭菜都好了,您先吃点吧,累了一上午了。”苏小清关切地说。
陈母摆摆手,气息还没喘匀:“我没事,先缓缓。你爹和大山小河他们还在地里饿着呢,我给他们送饭去。”说着就要去拿篮子装饭菜。
苏小音忙道:“娘,那您等等,我给您多装些菜和饼子。”她手脚利落地把炖得奶白的鱼豆腐、油亮的香辣酸笋、金黄的葱花炒蛋,还有松软的饼子,一一装进干净的陶罐和竹篮里。
“够了够了,装太多了他们也吃不完。”陈母看着儿媳装得满满当当,心里熨帖,嘴上却道,“那炒鸡蛋你们自己留着吃,别给我们装了。其他菜够我们爷四个吃了。你们也赶紧吃,别等我了,我在地里和他们一块儿吃就成。”她心里记挂着一家子的午饭,也惦记着荒地里还没捡完的豆子,想着送了饭就在那边接着捡,下午就不来回折腾了。
趁着姐妹俩装饭菜的工夫,陈母也没闲着,先去后院把鸡鸭喂了,又把猪食槽添满,看着半大的猪崽哼哧哼哧吃得欢实,才稍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