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河推开院门,那一声带着喜气的“爹娘我们回来啦!”刚落下,就看到院子里,陈父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搓着麻绳,粗粝的双手动作熟练,麻丝在他指尖听话地纠缠成一股股结实的绳股。陈母则坐在织布机前,梭子在她手中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一段粗糙却厚实的胡麻布正在缓缓延长。听到声音,两人几乎同时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关切与期待。
陈母放下梭子,快步走到井台边,用葫芦瓢从刚打上来的凉水桶里舀了几碗水,递给风尘仆仆的四人:“快,先喝口水,这一路颠簸,又顶着日头。大夫怎么说的?”
陈大山接过水碗,却没急着喝,扶着苏小音在堂屋门口的阴凉处坐下,才转向父母,声音沉稳却掩不住一丝紧绷后的放松:“爹,娘,大夫瞧过了,说小音和弟妹怀的都是双胎。”
“双胎?!”陈母虽然早有猜测,但真从儿子嘴里得到确认,还是忍不住吸了口气,脸上瞬间绽开巨大的、混合着惊喜与担忧的笑容,“哎哟!真是双胎!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天大的责任!”她忙看向两个儿媳,目光里满是疼惜,“一下子揣两个,可比怀一个辛苦多了!身子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不?”
苏小音摇摇头,轻声道:“娘,这会儿好多了,坐牛车回来有些颠,歇歇就好。”
苏小清也小声说:“就是腿还有点胀。”
陈大山继续道:“大夫叮嘱了,回来要好好将养,多吃些有营养的,少操劳。估摸着生产在年底,但双胎容易早产,到时候身边千万不能离人。我和小河商量了,这次带去的绣品交上去之后,绣活就先停了吧,等生完孩子、身子养好了再说。”
“停!必须停!”陈母斩钉截铁地赞同,“你想得对。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从今儿起,家里一应活计,洗衣做饭、喂鸡喂鸭、收拾打扫,你们都别沾手,安心养着就是。有什么要跑腿、要力气的,只管使唤大山和小河。”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象是在盘算一件极要紧的事,“不行,这事不能拖。我得赶紧去趟村里的陈奶奶家,得提前跟她打好招呼,请她到时候务必来给你们接生!”
陈父这时也走了过来,搓了搓手上的麻屑,神色郑重地点头:“你娘说得对。陈奶奶早年在大户人家帮过工,是咱们方圆几十里有名的稳婆,经验足,手也稳。听说最难生的横位,她都想法子给顺下来过,母子平安。有她在旁边守着,咱们心里也能踏实一大截。”
听到公婆已经想到了接生稳婆这一步,而且找的还是最有经验的陈奶奶,苏小音和苏小清心里那点关于生产的隐秘恐惧,顿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融融的安心。
陈大山心里惦记着另一桩大事,开口道:“爹,娘,还有件事。眼看着再有个把月,地里的庄稼就该收了。今年秋收,我的意思是,娘您就别下地了。”
陈母一愣:“我不下地?那怎么行?那么多粮食……”
“娘,您听我说完。”陈大山语气平和却坚定,“小音和小清怀的是双胎,越到后期身子越重,行动越不方便,更需要人仔细照看。今年咱们早点动手,我和爹,还有小河,我们爷仨勤快点,慢慢收,总能收完。您就在家,一来照顾她们俩,二来,收了粮食总得有人晾晒、翻场、看管,这也是一摊子离不开人的活计。您在晒谷场照应着,比在地里弯腰抢收更顶用。”
陈小河立刻在旁边帮腔:“是啊娘!地里的力气活有我们呢!您就给我们当好后勤,把嫂子和小清照顾好,把晒场的粮食看好,这就是最大的功劳!到时候您给我们送送饭、送送水就行!”
苏小音和苏小清一听,连忙摆手。苏小音急道:“这怎么行!秋收是大事,多一个人就快一分力。娘您该下地还得下地,我和小清就在家,做饭慢点做,家里的活计我们也能慢慢干,不碍事的。”
苏小清也点头:“对啊娘,不能让您为了我们眈误收粮食。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陈母却把脸一板,拿出了当家主母说一不二的架势:“你们两个,现在就得听安排!什么叫眈误?你们和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比多收那两斗粮食要紧一万倍!大夫的话都忘了?要好好养着,少操劳!秋收的时候,天不亮就得起,天黑才回,吃饭都没个准点,你们俩大着肚子怎么折腾得起?万一磕着碰着,或是累着了,那可怎么好?”
她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不容反驳:“这事就这么定了。秋收我留在家里,做饭、晒粮、喂牲畜,这些活我包了。你们两个,就负责一件事——把自己和孩子养好。想动动了,就在院子里慢慢走走,晒晒太阳,别的都不用你们操心。”
陈父吧嗒了一口旱烟,吐出淡淡的烟雾,看着两个儿子和儿媳,缓缓开口,声音里是庄稼人特有的朴实与深远:“大山小河说得在理,你娘安排得也对。收粮食是累,但咱们家人手还算够,慢慢干,顶多晚两天入仓,不碍事。可人要是累垮了,那是多少钱粮都换不回来的。你们俩,”他看向苏小音和苏小清,“现在可是咱们家最金贵的。踏踏实实养着,到时候大人孩子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是咱们全家最大的福气,也是我们干活最大的奔头。”
父亲的话,像定心丸一样,彻底安定了姐妹俩还有些不安的心。她们对视一眼,不再坚持,只是心里那份感激与暖意,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
陈母见事情说定,雷厉风行地起身:“行了,你们歇着,喝点水,我这就去陈奶奶家一趟。得早点说,免得她到时候应了别家。” 她一边解下围裙,一边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得带点什么去好……鸡蛋?还是上次大山从集上带回来的那包红糖?陈奶奶年纪大了,爱吃点甜的……”
看着母亲匆匆离去的背影,陈大山轻轻握了握苏小音的手,低声道:“别多想,听爹娘的。绣品交了,你就好好歇着。”
陈小河也凑到苏小清旁边,咧嘴笑道:“听见没?你现在可是咱家的‘重点保护对象’!想吃酸的还是辣的?晚上我给你找去!”
苏小清被他逗得抿嘴一笑,轻轻推了他一下。
院子里,陈父重新拿起麻绳,继续搓着,眼神却望向远处即将染上金黄的田野,心里默默规划着名秋收的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