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在红星轧钢厂,最大的新闻莫过于后勤处的那场静悄悄的革命。
新上任的何副处长,雷厉风行。
周一早上,一份厚达三十多页,名为《红星轧钢厂后勤采购与仓储管理标准化流程》的文档,摆在了后勤处所有人员的面前。
这份由老办事员刘峰主笔,据说熬了三个通宵才写成的方案,详细到了一根葱,一粒盐。
从采购申请,到供应商比价,再到入库验收,最后到领用签字,每一个环节都规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尤其是最后的“责任追朔制度”,谁签字,谁负责。一旦出了问题,板子就会精准地打到具体的人身上,再也没有了和稀泥、推诿扯皮的空间。
方案一出,整个后勤系统一片哀嚎。
这哪里是新流程,这分明是把所有人的灰色收入和偷懒摸鱼的机会,全都堵死了。
几个食堂的采购员和仓库保管员,第一时间就跑到李建国那里去哭诉,希望李副厂长能出来主持“公道”。
然而,他们得到的,只是李建国一句“按制度办事”的冷漠回复。
李建国当然恨得牙痒,但他更清楚,这份方案的背后,站着的是杨卫国。何雨柱师出有名,又是给厂里节约成本,又是堵住管理漏洞,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反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何雨柱,把他曾经苦心经营的“后花园”,一砖一瓦地改造成了他自己的领地。
这天下午,李建国的秘书一个电话,把何雨柱请到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李建国坐在他的大班椅上,脸上带着一副“和蔼”的笑容。
“雨柱同志啊,来了新岗位,还适应吧?”
“托您的福,还行。”何雨柱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我看了你那个新方案,写得很好嘛。年轻,有干劲,有想法。”李建国夸奖道,听起来象是真心的。
但何雨柱的耳朵里,却响起了熟悉的,充满恶意的杂音。
【刺耳杂音:你小子倒是能干!新官上任三把火,直接烧到我的人头上来了!你以为你断了大家的财路,他们会让你好过吗?我倒要看看,下面的人不配合,你这光杆司令能撑几天!】
“不过嘛,”李建国话锋一转,“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管理上也不能太较真。把下面的人逼急了,他们不配合,你的工作也不好开展嘛。”
他开始敲打何雨柱,暗示他不要做得太绝。
何雨柱假装没听懂,一脸认真地请教:“李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凡事要讲究个方式方法。”李建国循循善诱,“比如那个采购,有时候为了拿到紧俏货,是需要给人家一点好处的。你要是把帐卡得太死,以后谁还愿意把好东西卖给我们?”
【刺耳杂音:你就听我的,把制度放宽一点。只要流程有空子,我就有办法把你架空!让你这个副处长,当得有名无实!】
“李厂长说得是。”何雨柱居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李建国心里一喜,以为何雨柱服软了。
【杂音:小子,算你识时务!】
何雨柱紧接着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昨天我已经向杨厂长做了专题汇报。对于那些有特殊渠道,能帮我们厂拿到稀缺资源的供应商,我们可以把他们列为特约供应商,签订长期合同,价格上也可以适当放宽。不过,这必须由我,和厂纪检委的人共同签字审批才行。每一笔,都要有据可查,绝对不能让厂里的一分钱,花得不明不白。”
何雨柱的一番话,直接把李建国后面的所有算计都堵死了。
不仅堵死了,还把纪检委这尊大神给搬了出来。
以后谁想在采购里做手脚,就等于要同时搞定何雨柱和纪检委。
这个难度,不亚于登天。
李建国的脸,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掩饰自己的尴尬,却发现茶杯里早就空了。
他想发作,可何雨柱的每一句话,都站在厂里的立场,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指责的地方。
最终,这场“领导谈心”,只能在李建国憋屈的沉默中草草收场。
何雨柱走出李建国的办公室,心情舒畅。
他知道,通过这一次交锋,李建国应该能明白,想在工作上给他使绊子,已经不可能了。
……
临近下班,何雨柱处理完手头的最后一份文档,起身回家。
骑着自行车,吹着晚风,他第一次感觉到了生活的美好。
他的新家在厂区最安静的一角,平日里人迹罕至。
可今天,他却在离家不远的路口,看到了一个熟悉又有些意外的身影。
是娄晓娥。
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显然也是刚下班。手里提着一个空了的饭盒,孤零零地站在路口,神情有些茫然和落寞。
夕阳的馀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雨柱停落车,走了过去。
“下班了?”他打了声招呼。
娄晓娥象是被惊醒了一样,回头看到是他,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何……何处长。”
“还是叫我何雨柱吧,听着顺耳。”何雨柱看了看她手里的饭盒,“给许大茂送饭?”
娄晓娥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下去。
“他还在为被调去车间的事,跟你闹脾气?”何雨柱问。
娄晓娥没说话,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
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杂音:何止是闹脾气。他现在就象一条疯狗,见谁咬谁,怨天怨地,就是不觉得自己有错。回到家除了喝酒,就是骂人。我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何雨柱听着这绝望的心声,心里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许大茂这种人,典型的欺软怕硬,自私自利。顺风顺水的时候耀武扬威,一旦遇到挫折,就会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最亲近的人身上。
娄晓娥嫁给他,是掉进了火坑。
“想不开,是吗?”何雨柱看着她,轻声问道。
娄晓娥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日子为什么会过成这样。我只想好好过日子,为什么就这么难?”
这个问题,何雨柱没法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路是自己选的。但发现走错了,也不是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娄晓娥猛地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
在这个时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是天经地义的道理。离婚,更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奇耻大辱。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她嘴唇动了动,“我还能有别的路吗?”
“路,永远在脚下。”何雨柱看着远方的晚霞,语气平静而坚定,“日子是为自己过的,不是为别人过的。过得舒心,才是最重要的。要是觉得眼前这座山太高,翻不过去,那就绕开它。要是觉得脚下这条河太深,趟不过去,那就换座桥走。”
这番话,对生活在六十年代的娄晓娥来说,冲击力是巨大的。
它象一道闪电,划破了她心中长久以来的迷茫和黑暗。
是啊,日子是为自己过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目光深邃而明亮,仿佛能看透一切。他的身上,有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从容和洒脱。
他怎么能把道理说得这么透彻?
“我……”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天不早了,早点回家吧。”何雨柱不想说得太多,点到为止即可。
他跨上自行车。
“何雨柱!”娄晓娥突然叫住了他。
“恩?”
“谢谢你。”她看着他,无比真诚地说道。
何雨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蹬着车,拐进了前面不远处的小院。
娄晓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久久没有动弹。
她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