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换上的灯泡瓦数很足,将诊所前堂照得亮堂堂的。
李强看着灯光下苏绵那张温婉的脸,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那个……苏大夫。”
李强搓了搓手,脸上浮起一层憨厚的红晕,眼神热切:
“今晚村西头的打谷场放露天电影,放的是《庐山恋》。村里人都去凑热闹。”
他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抛出了那个已经在肚子里蕴酿了一下午的邀请:
“我妈听说您一个人开伙不容易,特意……特意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蘑菇。”
“您要是赏脸,晚上去我家吃顿便饭吧?吃完正好顺道去看电影。”
杀鸡,看电影。
在这个淳朴的小镇里,这是最高规格的待客之道,也是最直白不过的约会邀请。
角落里,裴津宴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椅子上,手指死死扣着扶手。
他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耳膜刺痛。
《庐山恋》?
呵,还挺浪漫。
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铁柱”扔出去,想大声告诉所有人苏绵是他的未婚妻。
可是,他的屁股刚离开椅面,理智就硬生生地把他按了回去。
不能冲动。
刚才在换灯泡的较量中,他已经输了体能。
如果在这种时候再表现得象个蛮横无理的疯子,只会衬托那个姓李的更加通情达理、热情好客。
苏绵吃软不吃硬。
他越是阻拦,她越是反感。
裴津宴眯起眼,目光幽幽地落在苏绵身上。
苏绵确实有些尤豫。
她并不想跟李强发展什么关系,但人家刚帮了忙,又是送鸡蛋又是换灯泡的。
如果直接拒绝,显得太不近人情,以后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尴尬。
而且,也就是吃顿饭而已。
“李老师,太麻烦阿姨了……”
苏绵整理了一下衣摆,刚想说“那我带点水果过去”。
“呃……”
一道细微、压抑,象是极力忍耐却又忍不住溢出来的闷哼声,从角落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诊室里,却象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苏绵的耳朵里。
苏绵的话头猛地止住,她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裴津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单手撑着门框,身体像失去了骨头一样,无力地靠在那根有些发黑的木柱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鬓角。
而那只刚才还想抢灯泡的手,此刻正用力地捂在自己的胃部。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深深地陷进了衬衫的布料里。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睫毛颤斗,下唇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不需要语言描述,光是看他那个蜷缩的姿势,就能感同身受到疼。
苏绵想起这个男人有严重的胃病,而且经历了长途奔袭。刚才他又逞强抢灯泡,肯定是牵动了旧伤。
“裴先生?”
苏绵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李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咋了这是?刚才不还挺精神的吗?”
裴津宴没有理会李强,他缓缓抬起眼皮,隔着几米的距离,看向苏绵。
那双平日里总是凌厉的凤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雾。
他对着苏绵露出了一个虚弱、苍白,却又极其懂事的苦笑。
然后慢慢地直起腰,似乎不想让她担心,却因为剧痛而再次弯了下去。
“没……没事。”
裴津宴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你们……去吃吧。”
“不用……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