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战火终于平息。
在一阵手忙脚乱的指挥和操作之后,那口饱经沧桑的大铁锅里,终于咕嘟咕嘟地冒出了热气。
“起锅!”
随着苏绵一声令下,裴津宴手忙脚乱地拿着大勺子,将锅里那团糊状物盛了出来。
两碗热气腾腾,卖相……感人的面条,被端上了院子里那张只有三条腿,还得靠砖头垫着才平稳的小木桌。
此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山里的星空格外璀灿,银河横跨天际。
院子里没有电灯,苏绵点了一盏防风的煤油灯放在桌子中央。
昏黄的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斑驳的泥墙上。
裴津宴坐在小马扎上,因为腿太长,他只能憋屈地蜷着,膝盖顶着桌沿。
他面前放着那碗面。
这碗面如果放在裴氏餐厅里,厨师会被当场开除,连带着经理都要写检讨。
面条煮得太久,软烂成了一坨,夹都夹不起来。
汤色浑浊,漂着几根被切得长短不一的青菜(那是他下午择出来的战利品)。
最要命的是因为刚才火太大,锅底糊了,一股浓郁的焦糊味混合着葱花味,直冲脑门。
这是一碗标准的黑暗料理。
“吃吧。”
苏绵坐在他对面,递给他一双筷子,眼神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裴总,尝尝您的劳动成果。这可是您劈了柴、挑了水、烧了火才换来的。”
裴津宴接过筷子,看着这碗面,没有露出丝毫嫌弃的表情。
他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然后送进嘴里。
“吸溜——”
面条入口即化(烂透了),带着一股焦苦味,盐好象也放多了,有点咸。
可是裴津宴咀嚼了两下,吞下去,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好吃。”
他看着苏绵,给出了一个违背良心的评价。
苏绵正准备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喷出来:“……你味觉失灵了吗?都糊成这样了。”
“真的好吃。”
裴津宴又吃了一大口,甚至连汤都喝得津津有味。
他没有撒谎。
在京城他吃的是米其林三星,是空运的顶级食材,是精心烹饪的艺术品。
但那些饭菜只是用来填饱肚子,维持身体运转的燃料。
那里没有温度,没有人气,只有冰冷的餐具碰撞声。
而现在他坐在这个漏风的破院子里,坐在摇摇晃晃的小板凳上。
头顶是星空,耳边是虫鸣。
而他的对面坐着他找了一年,爱入骨髓的女人。
她在灯光下托着腮,虽然嘴上嫌弃,却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了他的碗里。
“看你瘦的。”
苏绵把蛋按进他的面汤里,嘟囔着:“多吃点吧,别饿死了还得我收尸。”
裴津宴看着那个荷包蛋,金灿灿的,边缘煎得焦黄。
一股暖流顺着胃部蔓延至全身,让他那颗干涸枯竭的心脏,重新变得湿润、柔软。
这哪里是面条?这是人间烟火。
这是他前半生站在云端从未触碰过的……家的味道。
“绵绵。”
裴津宴放下筷子,看着她,眼底的光比星辰还要温柔:
“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油嘴滑舌。”苏绵白了他一眼,低头吃面,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我说真的。”
裴津宴伸出手,隔着窄窄的桌子,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了一些(因为干活),但依然温暖有力。
“以前我觉得,吃饭是为了活着。”
他摩挲着她的指尖,声音低沉:
“但现在我觉得……活着,是为了能和你一起吃这顿饭。”
在静谧的山村夜晚,在这盏昏黄的煤油灯下,苏绵看着眼前这个卸下一身戾气,变得平和的男人。
那个曾经让她恐惧的“裴总”,正在一点点死去。
眼前这个会劈柴、挑水,会因为一碗糊面条而满足的“邻居”,正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
“吃你的饭吧。”
苏绵抽回了手,掩饰住眼底的动容,故意凶巴巴地说道:
“吃完了记得刷碗!别想赖帐!”
“好,我刷。”裴津宴答应得爽快。
他看着苏绵,又看了看这简陋的小院,“安宁”的情绪填满了他空荡荡的胸腔。
他突然明白了顾清让的话。
原来这就是快乐,不需要几千亿的合同,不需要众星捧月的权势。
只需要一碗热汤面,一盏灯,和一个对的人。
裴津宴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
“苏医生。”
他放下碗,舔了舔嘴角,露出了一个无赖又幸福的笑容:
“这顿饭是你教我做的,我没给钱。”
“我这算不算是……吃软饭?”
苏绵被他气笑了:“裴津宴,你要点脸行不行?”
“不要了。”
裴津宴看着她,眼神坦荡而热烈:
“脸有什么用?能换这碗面吗?”
“要是能一辈子吃你的软饭……”
他凑近她,在灯影里低语:
“那我宁愿……一辈子都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