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红石镇的自来水管里发出了一阵干涩的“咕噜”声。
苏绵拧了拧水龙头,没水。
“又停水了。”苏绵叹了口气,拿起墙角的两个铁皮水桶。
在这个基础设施落后的山区,停水是家常便饭。好在村口有一口老井,只是需要走上一段路挑回来。
“我去。”一只手横插过来,抢过她手里的水桶。
裴津宴站在厨房门口,经过一周的“乡村改造”,虽然脸上的气色好了一些,但身形依然单薄。
“你去?”
苏绵怀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根靠在墙边的扁担:
“裴先生,你知道这桶装满水有多重吗?你知道从井边走到这儿全是上坡路吗?”
她不想打击他,但这是一个连韭菜麦苗都分不清的大少爷。
“别小看我。”
裴津宴把水桶拎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微挑,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气:
“我是病了,不是废了。”
“这种体力活,怎么能让女人干?”
这是关乎男人尊严的问题。
他要证明他不只是个会签合同的废人。
他有力气,能照顾她,能给她干活。
“行。”
苏绵松了手,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眼神似笑非笑:“那你去吧,记得要挑满哦。”
……
村口的老井旁,聚着不少洗衣服的村妇。
当裴津宴挑着两个空桶出现时,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他那一身虽然脏了但依然版型考究的西裤,那双沾泥的皮鞋,还有那张在农村显得格格不入的俊脸,让大婶们窃窃私语。
裴津宴目不斜视,学着村民的样子,把水桶系在井绳上,扔下去。
“噗通。”
打水并不难,难的是……挑起来。
当两个铁桶装满了井水,总重量接近五十公斤。
裴津宴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将那根被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扁担,横在自己的右肩上。
“起!”
他低喝一声,大腿肌肉绷紧,猛地发力。
“吱呀——”
扁担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弯曲声。
裴津宴站起来了,但他那平日里只扛过西装面料的肩膀,哪里受过这种粗粝的摩擦?
仅仅一瞬间,硬邦邦的扁担硌进肉里,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裴津宴的脸色白了一下,但他咬紧牙关,迈开步子,一声没吭。
挑水也讲究技巧,要顺着扁担的轫性,踩着节奏走。
显然裴津宴不懂这个节奏,他走得僵硬,步子迈得太大。
于是,那两个沉重的水桶开始剧烈地前后晃荡。
“哗啦——”
左边的水泼出来,浇湿了他的左裤腿。
“哗啦——”
右边的水泼出来,灌进了他的右皮鞋。
裴津宴象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诊所的上坡路上。
每走一步,肩膀上的皮肉就被粗糙的竹片狠狠摩擦一下,火辣辣的疼。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呼吸变得粗重,肺部象有火在烧。
但他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不能停,苏绵在看着。
如果连两桶水都挑不回去,他还有什么脸赖在她身边?
还有什么资格说要保护她?
这不仅是两桶水,这是他的尊严,是他想要融入她生活的投名状。
……
二十分钟后,苏绵站在诊所院子里,看着那个终于出现在门口的身影。
裴津宴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点,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走得踉跟跄跄,却还是坚持走到了水缸前。
“到了。”他喘着粗气,身子一矮,卸下水桶,转身去墙角放下扁担。
“哗啦啦——”
将水桶里的水倒进水缸,苏绵往缸里看了一眼。
“……”
两个桶里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水,这一路晃荡,洒了一大半。
“满了没?”裴津宴扶着腰,有些期待地问道。
苏绵看着那个刚盖住缸底的水位,又看了看裴津宴那副仿佛刚跑完马拉松的惨状。
“恩。”
她撒了个谎,递给他一条毛巾:
“满了,辛苦了。”
裴津宴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我就说,这点活儿……难不倒我。”
他直起腰,试图展示自己的强壮,却在肩膀耸动的瞬间,眉头猛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我回屋换身衣服。”
……
深夜,隔壁破屋。
裴津宴坐在那张没修好的破床上,只点了一根蜡烛。
他脱掉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衬衫,赤裸的右肩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印子。
那一整块皮肤都被粗糙的扁担磨破了皮,露出鲜红的嫩肉,周围是一圈骇人的紫红淤血。
“嘶……”
裴津宴对着镜子,试图用碘伏去擦,疼得他冷汗直流。
【娇气。】
他在心里骂自己,这点皮肉伤都受不了,还想追老婆?
就在他笨手笨脚地试图给自己上药时。
“笃、笃。”
那扇漏风的窗户,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裴津宴一惊,连忙拉过衣服披上:“谁?”
没人回答。
他疑惑地走过去,推开那扇破窗户。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
而在窗台上,静静地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裴津宴拿起那个瓷瓶,打开盖子,一股带着淡淡薄荷和草药味的香气飘了出来。
这是……生肌玉红膏。
苏绵特制专门治疔外伤和溃烂的顶级药膏。
裴津宴握着那个小瓷瓶,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一点点温度,转过头看向隔壁诊所那扇紧闭的后窗。
那里依然黑着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津宴在黑暗中,在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里笑得象个傻子。
虽然肩膀上的伤还在疼,但心里那块地方却被这一瓶药膏给填满了。
她还是……心疼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