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津宴跪在泥水里。
那句卑微到极点的“别不要我”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碎,飘散在冰冷的雨夜中。
仿佛是用尽了这具残破躯壳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裴津宴的身体猛地晃了一晃。
他那双布满血丝,一直死死盯着苏绵的眼睛,终于支撑不住,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
眼前的世界从清淅变得模糊,最后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噗通——!”
一声沉闷的肉体砸地声,重重地敲在苏绵的心上。
裴津宴直挺挺地……栽倒在了那一滩浑浊肮脏的烂泥里。
溅起的泥点子,甚至飞到了苏绵的裤脚上。
雨还在下,无情地冲刷着他那件早已湿透变成灰色的白衬衫。
苏绵站在三米开外,僵在原地。
那双清澈的杏眼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本能的怀疑和警剔。
苦肉计?
这是她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毕竟这个男人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裴津宴。”
苏绵冷冷地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发颤:“别演了。”
“你就算跪死在这里,我也不会跟你回去的。”
地上的男人没有丝毫反应。
他就那样脸朝下趴在泥坑里,任由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
一秒、两秒、五秒。
苏绵的心跳开始加速,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因为雨太大,地上的积水在迅速上涨。
浑浊的黄泥水已经漫过了裴津宴的下巴,甚至开始淹没他的口鼻。
如果是演戏,这也太拼了。
清醒的人在窒息的本能下,绝对会动弹或者抬头。
可是他没有。
他象一具被遗弃在荒野的尸体,一动不动,任由泥水灌进口鼻。
“……”
在这一刻,医生的本能彻底战胜了心底的恨意和恐惧。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做过什么。
现在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窒息而死的病人。
“混蛋!”
苏绵低咒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防备,顶着大雨冲了过去。
她跪在泥水里,费力地将裴津宴翻了过来。
当看清他此时的模样时,苏绵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惨了。
那张矜贵高傲的脸,此刻惨白如纸,上面沾满了污泥,双眼紧闭,睫毛上挂着泥水。
最可怕的是他的呼吸,气若游丝。
苏绵颤斗着手探向他的鼻息,又摸向他的颈动脉。
脉搏细弱、紊乱,几乎快摸不到。
皮肤滚烫得吓人,显然是在发高烧。
而他的手死死捂着胃部,哪怕昏迷了,肌肉还在因为剧痛而痉孪。
这是严重的体力透支,加之胃出血复发引发的休克!
他是真的晕了。
甚至……快死了。
“裴津宴!你醒醒!”
苏绵用力拍打着他的脸颊,试图唤醒他的意识,但他毫无反应,只有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被雨水冲淡。
这一瞬间,苏绵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愤怒。
这个疯子。
他不是在京城当他的太子爷吗?他不是应该前呼后拥、锦衣玉食吗?
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为什么要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送死?
“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只手遮天吗?”
苏绵一边快速清理他口鼻中的泥沙,防止他窒息,一边红着眼框骂道:
“现在躺在这里装什么死狗?!”
“要死……你死远点!”
“别死在我面前!别脏了我的地方!”
虽然嘴上骂得狠绝,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她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确定没有脑出血的征兆后,苏绵咬了咬牙。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救护车根本进不来。
如果把他扔在这儿不管,这一夜的暴雨和失温,绝对能要了他的命。
“算我欠你的……”
苏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气。
她弯下腰,抓住裴津宴的一只骼膊,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起来!”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将这个高大的男人架起来。
好轻,这是苏绵的第一感觉。
以前那个像铁塔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男人,现在竟然瘦得皮包骨头,轻得让她感到心惊。
她咬着牙,拖着这个昏迷不醒的“前任”,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山下的诊所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