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泥浆四溅。
苏绵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因为吸入太多冷风而火辣辣地疼。
即便他瘦了,但毕竟是个一米八八的成年男人骨架。
从山腰到山脚一共几百米的泥泞烂路,凭她一个人的力气,根本不可能把他弄回去。
再这样耗下去,他真的会死在这儿。
“谁在那儿啊?”
就在苏绵几近绝望的时候,一道刺目的手电筒强光,伴随着粗狂的乡音,从下方的弯道处射了过来。
苏绵下意识地抬手挡眼,随即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二牛叔?!是我!苏木!”
来人正是不放心雨势特意上山巡视的村长二牛叔。
他披着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手电筒的光束一定格,吓了一大跳:
“哎哟我的亲娘嘞!苏大夫?这……这地上咋还趴着个人?”
“二牛叔,快帮帮忙!”
苏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急促:
“这是个……迷路的病人,晕倒了。得赶紧弄回诊所去!”
“好好好,您别急,我来!”
二牛叔是个干惯了农活的庄稼汉,二话不说,把手电筒往嘴里一咬,弯下腰,抓住裴津宴的骼膊,猛地一用力。
“嘿!起!”
裴津宴那高大的身躯,就这样被二牛叔背在了背上。
苏绵连忙在后面托着裴津宴的腿,防止他滑下来。
“哎?”
走了一会儿,二牛叔嘴里叼着手电筒,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这后生看着个子挺大,咋这么轻呢?”
“跟背把柴火似的,骨头都硌得慌。”
这句话在呼啸的风雨声中,清淅地钻进了苏绵的耳朵里。
苏绵托着裴津宴腿的手,微微一颤。
轻,硌人。
借着手电筒晃动的光晕,苏绵的视线落在裴津宴垂落在二牛叔肩膀另一侧的左手上。
那只手随着步伐无力地晃荡着,湿透的白衬衫袖口卷了上去,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
那腕骨高高地突起,几乎没有什么皮肉包裹,仿佛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贴在骨头上。
青色的血管在惨白的皮肤下狰狞地凸显著,仿佛只要稍微用点力,就能把这只手轻易折断。
苏绵记得,一年前这只手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这只手扣住她的腰时,结实有力,肌肉线条流畅而紧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掌控力。
可是现在,它枯瘦得象是一截风干的树枝。
这一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
是不是真的像新闻里说的那样,不吃饭,不睡觉,把自己熬成了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苏大夫,到了!快开门!”
二牛叔的喊声打断了苏绵的思绪。
不知不觉,诊所的小院已经到了。
苏绵回过神,快步冲上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
穿过满是积水的院子,直接进了后院那间用来临时留观病人的小屋。
“砰。”
二牛叔把人放在靠窗的那张小木床上,累得直喘粗气:
“这雨下的……得亏遇上了,不然这后生今晚得交代在山上。”
“谢谢二牛叔,您快回去换身衣服吧,别着凉了。”
送走了二牛叔,苏绵关上门,转身看向屋内。
这是一间简陋的乡下诊室。
水泥地面有些返潮,墙皮脱落了几块。
那张单人木床很窄,稍微翻个身就会发出“咯吱”的声响。
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粗布床单,洗得发白,有些粗糙。
空气中没有昂贵的雪松香,也没有恒温的新风系统。
只有一股廉价的84消毒液味,混合着陈旧的艾草香,还有窗外透进来的泥土腥气。
裴津宴躺在那张粗布床上。
他浑身是泥,双腿蜷缩着(因为床太短),那张曾经金尊玉贵的脸,此刻灰败得象一张旧报纸。
这里与那个奢华到极致的裴园,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苏绵看着他,如今象个落难的乞丐一样,毫无知觉地躺在她的地盘上。
落魄、狼狈。
苏绵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复杂的情绪。
她走到脸盆架前,倒了一盆热水,拿起剪刀。
她冷着脸,对着昏迷的男人低语:
“算你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