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镇刚遭了灾,到处都是淤泥和碎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家家户户烧煤取暖的烟火气。
裴津宴拒绝了徐阳的搀扶,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走进了这个贫穷落后的小镇。
名贵的皮鞋很快就裹满了黄泥,昂贵的西裤裤脚也被污水溅湿。
但他毫不在意,目光死死锁住在街道尽头那盏微弱的灯火上。
那是“便民诊所”的方向。
他走到诊所对面,那里有一棵百年的老槐树,巨大的树冠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正好能将身形高大的男人完全屏蔽。
裴津宴靠在树干上,屏住呼吸。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手心里全是汗。
“汪!汪汪!”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紧接着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草药枝叶摩擦沙沙的声响。
裴津宴的身体猛地僵直,通过树叶的缝隙,贪婪地看过去。
只见诊所旁边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上,一个身影正缓缓走下来。
她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大竹篓,里面装满了刚采摘的新鲜草药。
身上穿着一件有些臃肿的军绿色棉大衣,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冻得通红的手腕。
那一头曾经如海藻般的长发不见了,现在是一头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短发。
她看起来……很土。
这副模样如果放在一年前的京城宴会上,裴津宴大概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现在他却觉得,即便是在这灰暗的夜色里,她依然在发着光。
“苏大夫!回来啦?”
路边的一户人家推开门,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热情地打招呼,“这么晚才下山啊?吃饭没?来我家吃口热乎的吧!”
苏绵停下脚步,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汗,然后转过头看向那位大嫂。
她的嘴角上扬,眼睛弯成了两弯新月,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不用啦张嫂!”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透着自由自在的活力:
“今天运气好,挖到了几株野生的秦艽,正好给二牛叔治风湿!”
“哎哟,那可太好了!您慢点走啊!”
“好嘞!”
苏绵挥了挥手,背着药篓,蹦蹦跳跳地走进了诊所的小院。
“吱呀——”
木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老槐树下,裴津宴维持着窥视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一阵寒风吹过,带起身上一阵寒意,他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正传来一阵阵密密麻麻、如同针扎般的刺痛。
他想起一年前,顾清让在地下室里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她现在可能在乞讨,可能在流浪……但她一定比在你身边,要快乐一百倍。”
当时他不信。
他觉得那是顾清让在故意气他,他觉得苏绵离了他活不下去,觉得她是金丝雀,离了笼子就会死。
可是现在,事实就象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她在这个贫穷、肮脏、落后的地方,活得生机勃勃,活得……那么开心。
那是因为自由,因为被需要而绽放的……生命的光彩。
“原来……”
裴津宴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滑坐在泥泞的地上。
他看着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至极的苦笑:
“原来……我是真的多馀。”
没有了裴津宴的苏绵,才是真正的苏绵。
有了裴津宴的苏绵,只是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玩偶。
这个认知,比找不到她还要让他绝望。
“苏绵……”
他在阴影里低声呢喃,声音破碎不堪:
“你过得这么好……”
“让我怎么忍心……再去打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