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湾流g650公务机刺破云层,在西北某军民合用机场降落时,天色已经擦黑。
裴津宴没有一秒钟的停留。
他刚下飞机,就直接冲向了停机坪另一侧早已待命的直升机。
高原的风很硬,夹杂着沙砾,吹得那件宽大的白衬衫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风撕碎。
他单薄的身板在风中晃了晃,被徐阳眼疾手快地扶住。
“裴总,这边的气流太乱了,直升机可能……”
“起飞。”
裴津宴推开徐阳,弯腰钻进机舱,声音被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吞没,只剩口型冷硬决绝。
直升机拔地而起,越过连绵的群山,越过干涸的河床。
因为刚刚发生过泥石流,山区的气流极不稳定。机身剧烈颠簸,象是一片在风暴中飘摇的枯叶。
裴津宴坐在窗边,脸色惨白如纸。
强烈的失重感引发胃部的剧烈痉孪,他死死抓着扶手,指关节泛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手背上。
经过几次抢救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这种强度的奔袭,对他来说无异于自杀。
但他丝毫不在意,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片漆黑苍茫的群山。
那里没有灯火,只有无尽的黑暗。
但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红点正在等着他。
那是他的灯塔。
……
两个小时后。
直升机降落在距离红石镇还有三十公里的一个临时停机坪。
因为暴雨冲毁了道路,加之山区由于泥石流形成了堰塞湖,空中航线无法直接抵达镇中心,剩下的路边只能靠车,甚至靠脚。
“裴总,前面的路断了,车子很难开进去……”
前来接应的救援队负责人看着眼前这位仿佛随时会倒下的大人物,面露难色。
“车呢?”
裴津宴没有废话,目光扫过旁边停着的一辆满身泥泞的牧马人越野车。
“在……但是路况太险了,全是烂泥和落石……”
裴津宴没有理会负责人的劝阻,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
“徐阳,开车。”
“裴总……”
“我让你开车!!”
裴津宴低吼一声,眼底的红血丝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狰狞。
越野车轰鸣着冲进了茫茫夜色。
这三十公里,是裴津宴这辈子走过最漫长、最艰难的路。
山路崎岖泥泞,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车轮在泥坑里打滑,车身疯狂颠簸。
每一次震动,都象是有人拿着锤子在敲打裴津宴刚刚痊愈的胃部。
“唔……”
他闷哼一声,不得不蜷缩起身体,用手臂紧紧抵着胃部,试图以此来缓解那钻心的疼痛。
“快点……再快点……”
他看着导航上那个不断缩短的距离数字:20公里……10公里……5公里……
越是靠近,裴津宴的心跳得越是慌乱。
他开始害怕,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怕那个视频只是光影的巧合,怕那个针法只是偶然的雷同。
怕他冲进那个小镇,抓到的又是一个陌生的背影。
如果这次还是认错了……
他还能活着走回去吗?他这具残破的躯壳,还能经得起再一次的绝望吗?
但他又害怕真的是她。
如果真的是苏绵,当她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会是什么反应?
惊喜?
不,不可能。
她当初走得那么决绝,宁愿在穷乡僻壤吃苦,也不愿意在他身边当富太太。
她恨他。
或者更糟糕——她怕他。
裴津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
虽然他努力把自己收拾干净了,但他知道自己这副形销骨立、眼窝深陷的鬼样子,依然很吓人。
“她会跑吗?”
裴津宴的手指颤斗着,摩挲着衬衫口袋里那个空的香水瓶。
如果她看到他,尖叫着逃跑怎么办?
如果她看着他的眼神,象那天在车里一样,充满了恐惧和厌恶怎么办?
如果她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他滚蛋怎么办?
无数种可怕的设想,在裴津宴的脑海里疯狂盘旋。
这一年来,他在梦里演练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他想过要把她抓回去锁起来,想过要打断她的腿,想过要让她跪地求饶。
可是,当真的距离她只有几公里的时候。那些暴戾、疯狂、想要报复的念头,统统消失了。
只剩下……卑微。
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生怕惊碎了美梦的卑微。
“滋——”
越野车碾过最后一道泥坑,爬上了一个小山坡。
前方,壑然开朗。
在群山的怀抱中,几点微弱的灯火象是一把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静静地闪铄着。
“裴总,到了。”徐阳踩下刹车,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裴津宴通过满是泥点的挡风玻璃,看着那片灯火,巨大的酸涩感冲上鼻腔,让他不得不仰起头,大口喘息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他找了一年、念了一年、疯了一年都想见到的那个人……就在那片灯火阑珊处。
“落车。”裴津宴推开车门。
山里的夜风很冷,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
裴津宴深吸一口气,在那股浑浊的空气里,他仿佛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那是药香,是她在熬药的味道。
“没跑……”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
“苏绵,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