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病房内,只剩下电视机里嘈杂的雨声和记者的喊叫声。
裴津宴靠在床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眸光原本是涣散的。
他看着新闻,就象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片。
那些受灾的画面,那些哭喊的人群,甚至那个挂着他“绵泽”名号的医疗队,在他眼里都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色块。
直到——
直播画面因为信号不稳定而闪铄了几下,随即切换到了救援现场的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临时搭建,四面透风的蓝色医疗帐篷。
暴雨如注,帐篷的顶棚被砸得噼啪作响,浑浊的泥水漫过了脚踝,环境恶劣到了极点。
摄象机的镜头在晃动中,无意间扫过了一个忙碌的身影。
那是一个正背对着镜头,跪在泥水里给伤员处理伤口的女医生。
她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宽大冲锋衣,身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污。
头上戴着一顶已经湿透了的棒球帽,帽子下露出的头发很短,仅仅齐耳,被雨水打湿成一缕一缕,凌乱地贴在后颈上。
这只是一个背影。
一个在灾区随处可见、毫不起眼、忙碌而狼狈的背影。
甚至因为镜头拉得远,加之雨雾的遮挡,那个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咚。”
裴津宴的心脏重重地停跳了一拍。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电视里的雨声,徐阳的呼吸声,仪器的滴答声,通通退去。
裴津宴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模糊的、穿着冲锋衣的背影。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看着她微微低头的弧度。
看着她瘦削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背。
看着她即使在泥泞中跪着,也依然透出的那股让人心疼的倔强与韧劲。
太象了。
不,不仅仅是像。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融进血液里的熟悉感。
他抱过那具身体无数次。,吻过那个后颈无数次。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用手指描绘过那条脊椎骨的每一节起伏,熟悉那个肩膀缩起来时的每一个微小角度。
哪怕她剪短了头发,换了衣服。
哪怕她被泥浆裹满,被风雨遮挡。
“……停下。”
裴津宴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是在说梦话,却带着一丝颤斗。
徐阳正在旁边削苹果,闻言一愣:“裴总?您说什么停下?……”
“我让你把画面停下!!!”
裴津宴猛地爆发出了一声嘶吼。
“噗——”
输液管被暴力扯断,鲜血飞溅在洁白的被单上。
裴津宴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下来,甚至连鞋都来不及穿。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几步冲到了挂在墙壁的巨大液晶电视前。
他扑在屏幕上,苍白瘦削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抚摸着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背影。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屏幕,却象是触碰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绵绵……”
他盯着那个短发的脑袋,眼框瞬间红得象是要滴血。
喉咙里象是被塞了一团带刺的铁丝球,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是你吗?”
“是你……对不对?”
徐阳吓傻了,手里的苹果滚落在地:
“裴总!直播暂停不了!”
“而且那是西北灾区啊!苏小姐怎么会在那里?那个医生是短发……”
“闭嘴!”
裴津宴厉声喝止,头也不回,眼睛死死粘在屏幕上:
“那就是她。”
“就算是背影,我也绝不会认错。”
怎么可能认错?
那个肩膀下塌的角度,那个低头时脖颈拉出的线条,还有只有在面对病人时才会流露出不要命的专注……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
只有他的苏绵。
“动了……她动了……”
因为直播信号的延迟,画面卡顿了一下后,继续跳动了一帧。
屏幕里,那个女医生处理完了一个伤口的包扎。
她直起腰,侧过头,似乎在跟旁边的人要什么东西。
虽然只是一个极其模糊,甚至连五官都看不清的侧脸。
虽然只有短短的零点几秒。
但裴津宴看到了熟悉的下颌线,看到了即使在风雨中也依然挺翘的鼻尖。
轰——
裴津宴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只巨手狠狠地拽出了躯壳,又重重地塞了回去。
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撞击着耳膜。
失而复得的狂喜,不敢置信的绝望,在黑暗中行走了一年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崩溃……
所有的一切,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冲破了他的眼框。
“找到了……”
裴津宴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屏幕,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里。
咸的、苦的,此刻却是甜的。
他笑了起来,象个得救的信徒:
“徐阳!你看!你看啊!”
他指着那个背影,手指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声音里带着癫狂的执念:
“我找到了……”
“她没死……她真的没死……”
“那是我的绵绵……她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