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习凉风拂过盛放的麦田,麦穗花吐着淡黄的绒絮在微风中轻轻的摇曳着,像是蒙上一层光晕。
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深处,红发的少年缓缓睁开双眼,他疑惑的看着四周,身体不自主的来回拉伸着。不知又躺了多久,青年才终于站起身来,白皙瘦削的身影与显然和身材不太相符的、略大一号的衣服相衬。
下午三四点钟的风是最温柔的,不像晨间冷冽,拍的人连连叫疼;也不像正午十二一点钟的时候,烈阳高照,惹的风吹在脸上都是滚烫的辣。
“这里是…”
菲尼克斯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远处的一幢小屋吸引。
无论过去多久,他都不会忘记——那是他记忆起始的地方。
他穿过麦田,途经一片小湖。波光粼粼的湖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瘦削,赤发如瀑,并没有金血的痕迹,那是……
他尚未被「毁灭」侵染时的身体。
指尖下意识地抚过水面,涟漪荡碎了少年清秀的倒影,也搅动了深埋于时光之下的碎片。他想起来了——那彻骨的冰寒,那片被绝对零度封存的星云裂隙,以及记忆星神「浮黎」那毫无波澜只为记录而存在的冰冷注视。
浮黎想要的,是菲尼克斯这份来自银河之外的、不属于此方宇宙的记忆。那冻结时空的伟力,并非为了保留,而是为了最彻底的「读取」。
那么此地…是浮黎为他构建的记忆囚笼?还是在他记忆被暴力抽取时自我保护机制下,意识缩回的最初锚点?
菲尼克斯收回手,站直身体,朝着那栋小屋走去。脚下的泥土松软而真实,麦穗擦过裤脚的触感也无比清晰。
浮黎的力量竟能细致到如此地步吗?还是说,这里并不仅仅是“回忆”的复刻?但仔细一想,毕竟对方是星神,是这个银河下最高体系的存在之一,似乎一切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木制的小屋静静矗立在田埂尽头,烟囱里没有炊烟,显得格外安静。菲尼克斯推开那扇未曾上锁的木门,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
一切陈设都与分离以前别无二致。粗糙的木桌,壁炉旁堆放的柴火,墙角立着的以及与他当时身高极不相称的农具,时光仿佛在此凝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壁炉上方,但那里如今空无一物。
菲尼克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劲。
记忆里,壁炉上方的墙壁明明悬挂着一面绘有奇异飞鸟纹章的残破盾牌。那是他在七岁那年,因意外落入湖中捡到的,也是唯一不属于这个田园的异物。
但现在,它不见了。
是记忆出了错?还是说,就连浮黎也无法完全复刻这件涉及他本质、甚至可能与“柯罗诺斯”相关的物品?
又或者…一个更荒谬、更惊人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这里可能并非浮黎构建的囚笼。
也许,这里是真实的“过去”。是浮黎在抽取他记忆时,巨大的力量意外撕裂了时空,将他的意识抛回了这个一切尚未开始的节点?
他不再是回忆的旁观者,而是身临其境的参与者。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轻快而坚定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丝淡淡的、阳光晒过麦秆的清香。
一个系着素色头巾、提着野菜篮子的年轻女子身影,出现在门外的光晕里。她有着与他一样的红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肩侧,眉眼间带着劳作留下的淡淡疲惫,却更显坚韧。
“瑞尔?你醒了?今天怎么在屋子里发呆,麦田都看腻了吗?”
只一眼,菲尼克斯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因为那是芙林,他的姐姐,也是他唯一的亲人,更是构成他“芙林瑞尔”名字的来源之一。
菲尼克斯顿时僵在原地,红宝石般的眼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混乱。面对绝灭大君、乃至浮黎时都未曾动摇的心境,在此刻,在这个由姐姐一手建造、维系起来的最初的“家”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着芙林那双清澈的、带着关切和一丝疑惑的眼睛。这双眼睛,此刻还未曾映照过日后那些生离死别与绝望的战火。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她奇迹般从亡母腹中接生并艰难带大的弟弟,躯壳里装载着一个来自遥远未来的、沉重而破碎的灵魂。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那么他即将面对的,不是星神的威能,更不是令使的威胁,而是比之更残酷、更温柔的——与芙林共同经历已经既定的命运轨迹。
而他手中,握着通往未来的、唯一的钥匙:他全部的记忆。他紧紧攥了攥手,可如今的这副身体的确还是属于过去的自己,他从这个身体上感受不到任何有关于宇宙秩序、有关于绝灭大君的力量。
他该如何选择?是任由历史重演,再次踏上那条通往“菲尼克斯”的荆棘之路?还是尝试去改变,去扭转那早已注定的、关于失去与别离的结局?
他看着姐姐,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个少年应有的、略带腼腆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姐姐。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不知时隔了多少年,菲尼克斯只记得在他成为「萨隆」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感受过时间的流动了,他的容颜从那一刻起将永远青春,他的身体将永生不朽。
他直面过数次黑暗以太的恐怖,见证过数次宇宙的重启、万物的新生。
他本以为他已经能够忍受孤独,已经习惯漠视渺小的生命时,可再度对上芙林那双坚毅而温柔、天真而真挚的眼睛…等回过神时,菲尼克斯只感到脸上一阵炙热与湿润——他哭了,泪是无声无息的流下,但胸腔中的心脏却是无比炽热而激烈的跳动着。
“你哭什么呀?!我不就一白天进城了而已嘛!”
看见毫无征兆突然哭了起来的弟弟,芙林赶忙跑过来将他搂入怀中。菲尼克斯很清楚,清楚这一切也许不过只是浮黎为了让自己放弃挣扎而创造的陷阱。
可他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要落入这个充满爱与温暖的陷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