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滴落的声音,是像冰棱在深潭里轻轻一触的。它们划过真空的帷幕,那本应无声的坠落,却在意识里溅起一圈圈银亮的涟漪。
银河是横亘在无垠黑绒上的巨大漩涡,由无数亿万吨燃烧的光与尘埃缓慢地旋转、沉浮。这里没有风,没有上下,只有光在时间中旅行了百万年后的、冰冷却辉煌的遗迹,静静地,吐纳着宇宙的呼吸。
菲尼克斯睁开眼来,这是他的意识第一次出现在有别于命途狭间与精神之海以外的地方。
周遭的寂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充盈着宇宙背景低鸣的、活着的静。菲尼克斯感到自己并非拥有实体,更像是一缕凝视、一团纯粹的意识,漂浮在这片光的海洋与黑暗的深渊之间。
他望向那由远及近、不断生灭的星辰雨滴,仿佛在他存在的核心敲击出微弱的震荡。一些碎片般的画面随之涌入:
一颗恒星从壮年的辉煌走向晚年的膨胀,最终在超新星的爆发中将重元素洒向虚空;一片星云在引力的舞蹈中缓缓凝聚,孕育着新生世界的胚胎…
这些是星辰的记忆?还是它们坠落时溅起的回响?
菲尼克斯尝试移动他的“视线”,望向那横贯视野的银河漩涡。近距离“看”去,那不再是遥远而整体的画卷,而是由无数燃烧的恒星、被照亮的星云气体带、以及吞噬一切的黑暗尘埃云共同构成的,复杂到令人晕眩的宏伟结构。
光的遗迹并非冰冷,它们携带着创生与毁灭的余温,那「吐纳」是宇宙本身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他存在于这里,却又与这里格格不入。像一个误入神圣殿堂的幽灵,目睹着永恒的交响,却无法理解其中的任何一个音符。
而后,星辰在顷刻之间炸裂。以菲尼克斯的视力,他可以清晰的看到每一颗星球上的一切皆被巨大的能量碾为碎片。
这一幕他明明不知见过多少次,却又感到极其强烈的既视感。
直到群星磨灭,巨大的身影才逐渐从银河的天幕后显露而出,看到这一幕,菲尼克斯的表情逐渐变得惊讶了起来——
因为那位毁坏诸界的巨神,正是萨隆。
而这一幕,不过只是古老的柯罗诺斯历史上一抹不起眼的冰山一角而已。
彼时的菲尼克斯作为柯罗诺斯宇宙秩序四大主司中负责「毁灭」的主司萨隆的载体。美其名曰传说中宇宙秩序的伟大存在,可对于萨隆及宇宙秩序的判断,菲尼克斯终究只是一个载体。
他从来都无法阻碍萨隆的判断,尽管他已经拥有了超凡的位格,作为超越了十维的超概念生命,他也仍旧无法干涉宇宙秩序的决定。
刚才的这一幕,发生于柯罗诺斯第三宇宙的半人马星系。那里居住着从前危害过银河的极恶生命。
但就如一千个人总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在星系级的人口种族里,一概而论显然并不能成立,即便这个族群被冠以“极恶生命体”的称号,但仍旧不能作为直接否认该种族整整近650亿个同族生命的理由。
所以,菲尼克斯至今仍记着萨隆当时的一句话:
“这个宇宙约270亿个智慧种族,仅毁灭其中一个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萨隆的语气非常平淡,那平淡的语气,如同阐述“星辰会发光”一般自然的法则,在菲尼克斯的意识核心中回荡,远比超新星的爆发更具冲击力。“仅毁灭其中一个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这句话像一道冰冷的烙印,刻入了彼时刚刚承载这份力量的菲尼克斯心中。他记得自己当时试图开口,试图用刚刚凝聚的意识去反驳,去质问:那650亿份思绪、650亿个可能存在的未来、650亿种喜怒哀乐,难道就轻飘飘地归结为一个单位,然后被轻易地抹去?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作为宇宙秩序的「载体」,他更像是一个被禁锢在神殿王座上的观众,被迫观看一场由他“扮演”主角,却毫无自主权的宏大戏剧。
他能感受到萨隆那超越凡物理解的意志如何调动着宇宙根基的力量,如何将「以毁灭铸就秩序」的概念如同橡皮擦般,精准而无情地涂抹掉整个星系。
他感受到了…感受到那些生命在最后一刻爆发的恐惧、绝望、不甘,以及微弱的、试图抗争的意念。
这些情感的洪流如同灼热的岩浆,冲刷着他作为「载体」的容器,留下无法磨灭的焦痕。而萨隆,那位真正的执行者,对此毫无波澜,仿佛只是拂去了宇宙的一粒尘埃而已。
望着将巨大身形潜藏于银河深处、与诸界万物相连接的萨隆,菲尼克斯逐渐攥紧了拳头。诚然,他的确承认在这片陌生的宇宙中,面临一些特殊的时候,他很想、甚至非常想念萨隆的力量。
要么,就与萨隆抗争到底;要么,便将全身心交给「秩序」。
在公司前期为了提升名望、稳固自己在塔拉梵心中的地位,他化身塔拉梵的刽子手,以「公司」之名,为无数试图逃离泛银河商业体系版图的世界带去灭顶的灾难,直到他们彻底失去逃离的念头。
作为昔日宇宙秩序的化身之一,他为无数的世界带去比黑暗与瘟疫更恐怖的噩梦,在萨隆的面前,任何邪恶与暴动无所遁形,不论代价、不论伤亡、不论后果。
祂,向来只会毁灭祂眼中看到的。
作为能爬到今天这个级别的p47主管,为了巩固公司的统治和完成菲尼克斯自己的目标,无数清醒的世界都被他重新推回公司无底的深渊里。
人很复杂,绝非单纯的善恶两面、非黑即白。可人很感性,菲尼克斯知道自己手染了无数的鲜血,市场开拓部作为一个新生的部门,能够成立至今屹立不倒,甚至在众部门的会议中,菲尼克斯也能以更大声音盖过他们。
这一切都源于一个词语,一个名为“力量”的词语。
菲尼克斯仅用一个月时间便从初入公司的新星摇身一跃成为大名鼎鼎的新部门、新主管,p47级员工的话语权即便是放眼整个银河,能够与其拥有近乎同等地位互相对垒的,有且只有各势力的最高话事派系。
仙舟联盟的帝弓七天将、家族各大星系的负责人、军团的绝灭大君等等。但这并非菲尼克斯想要,在失去力量、对这片银河没有一个足够认识的期间,他做出了太多有悖于这片银河常规认知的事情。
以至于这一切将本不属于这里的菲尼克斯牢牢的束缚在此,他本想只是以公司为阶石,只是将其视作信息获取最快、最广的途径,却不曾想因此与这个世界产生如此之深的联系。
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那些因他而逝去的灵魂们,他又该作何交代?
一晃眼,暗杀掉的星球话事人、与倏忽一战导致无数世界沦为了两人对垒的牺牲品,以及千千万万个因市场开拓部而陷入战火与硝烟的世界,无数的画面如走马灯般不停闪回在菲尼克斯的眼前。
而在记忆碎片的幕后,一位星神的身影逐渐清晰——
同一时间,位于庇尔波因特的星际和平公司市场开拓部总部雷达网络上,为了确保公司的高等级员工进行外出工作的安全,p42级以上的员工授权证中都会有技术研发部的活体数据芯片,用于监测该员工的身体状况、心理状态以及实时位置。
而在位于阿什塔尔星云裂隙的菲尼克斯坐标处,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能量反应,尽管只有一瞬间,但对接员根据公司智库的各种资料进行多次校对以后,看着校对过的能量所属,顿时瞪大了眼睛:
“x:、y:-7642坐标处,出现了高度疑似「浮黎」的反应!”
此刻的阿什塔尔星云裂隙内,一股寒流冲天而起,仅是不到眨眼的功夫,整座星云被冰冷的未知宇宙潮冻结。
其中,就包括菲尼克斯所搭乘的星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