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差点儿就被憋死了喵……”
在喘过气之后,费什慢慢游动了一圈,刚刚开始高昂的情绪一下又掉到了谷底:他好不容易发现的这处岩石空腔,并不是这条地下隧道的出口,而仅仅是一个没有被水淹没的气穴。其中储备的空气足够让人呼吸一段时间,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费什花了一点儿时间,让凰炎的内部重新充满了可呼吸的空气,然后封住头盔,再度下水。
这一次,水下的洞穴比之前变得更加狭窄,也更加幽暗绵长,就象是一头巨兽的肠道。本就已经非常强烈的幽闭恐惧感,就象泰山压顶一样压在了费什身上。
费什觉得,自己仿佛快要被埋葬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就象是一只被掠食者吞入腹中的动物,接下来的结局只能是被挤碎、消化。
他觉得,整座洞穴随时可能塌陷,将无路可逃的他直接压扁。
他觉得自己不可能活下来。
他隐约感到,之前竞技场的那个混蛋程序告诉他的一切都是谎言,这条水下信道没有尽头,没有出口,等待着他的只有绝望的死亡……
无数负面想法在费什的大脑中汇聚、翻滚,就象是被山洪冲下来的泥沙。费什相当清楚,这些负面想法中的很大一部分其实都是毫无理由和意义的,但问题是,他就是会忍不住去这么想。
毕竟,幽闭空间造成的本能恐惧就是如此强大。
在久远的过去,当人类开始依靠洞穴遮风避雨时,他们的基因中就已经被植入了这种恐惧——当时的远古人类发现,虽然山洞作为居所有诸多好处,但风险也是与好处并存的。人们可能在洞穴黑暗的深处迷路,可能因为在洞穴中沉积的二氧化碳窒息,死于洞穴的塌方,或者被隐藏在洞穴内的掠食动物杀害。
就这样,成千上万年的时间匆匆流逝。但对洞穴,特别是狭窄、幽深洞穴的恐惧却变成了人类基因中的一条固定程序。过去的人类在改造出新人类时,并未对这一条程序做任何修改,而是任由它继续存留了下来。
而现在,被迫做出深入狭窄洞穴深处这一与本能抵触的行为的费什,就在遭受着它的折磨。
“呼……呼……”
和上次一样,这一回,费什也是在凰炎内部存储的空气消耗到临界值时,才在千钧一发之际发现了下一个气穴,并在干掉徘徊在附近的一条身长两米有馀、外形象是巨型蜈蚣和螳螂虾混合物的苍白怪物后浮出水面、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很显然,这一切也都是旧文明纪元那帮子混蛋们设计好的——他们很可能仔细地计算了一件战斗护甲在没有外置供气设备的情况下、只靠内部的空气储备可以坚持的时间,并故意按照最极限的距离布置气穴。
这样一来,每一次前进,对挑战者而言都将会成为一次生死一线的考验:只要一次时间没有算对,动作慢了一步,或者被水下游荡的怪物拖住,都意味着极为绝望的死亡。
更要命的是,在又一次下潜时,费什发现,水下的洞穴已经狭窄到只能俯卧着勉强爬行前进了。而第四次下潜时,洞穴更是窄到直接贴在了他的身体上!
当然,拜改造带来的猫咪基因所赐,费什的身体虽然还不能做到“猫咪是液体”的地步,但也足够柔软。过去那些能把人生生困死的坚果黄油洞之类地方,他只要稍微努努力就能挤过去。但是,这些优势无法改变心理层面上的压力。随着水下洞穴不断变窄、变长,幽闭空间恐惧症的压力终于到了达到了极限。
费什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无法动弹了。
“可恶……是……心理压力太大了吗?”在第五个气穴浮出水面后,费什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面色白得就象是一张纸。
虽然他仍然想要鼓起勇气前进,但只要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出现,他就会浑身发抖、肢体麻木,如同被毒蛇盯住的小鸟一样动弹不得。
在数百万年漫长的演化中,“见到可怕的东西就地保持静止”的本能一直相当有效——它让成千上万人在头脑做出反应之前就本能卧倒、保持不动,躲过了致命的危机。
可是,在此时此刻,这种有效的本能与幽闭恐惧结合之后,却变成了费什无法逾越的障碍。
虽然他的理智告诉他,出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可是,费什的身体本能拒绝接受这一切。更糟糕的是,在几次尝试之后,费什最成功的一次,也只是重新潜到了水底,然后便因为双脚发麻、手臂颤斗而无法前进,只能返回气穴的水面。
“啊呀啊呀……看来费什先生遇到了麻烦呢,”露露萌的影象在费什浮出水面时出现了,“怎么了?是体力不够还是迷路了?唔,看上去似乎都不象呢。”
“我……我……”费什想要说话,但他旋即发现,因为压力过大,就连自己的舌头与声带,仿佛也已经麻木了。
“哦,看来,费什先生您也没能战胜最大的敌人——迷宫本身啊,”露露萌摆出了一幅假惺惺的可怜神色,“真是可惜。不过也不用为此感到遗撼。毕竟,您之前的那些挑战者,也同样没有一个人能只凭着自己的意志穿过这里。”
“没有一个人?但你不是说……”
“啊,他们本来也不是完全靠自己啊,”露露萌笑意盈盈地双手一摊,“这座竞技场有一些特殊的玩家福利哦。”
“什么?!”
“由于不希望表现精彩的选手过早出局,竞技场内的参加者是允许接受观众的打赏资助的,”露露萌说道,“表现令人赞叹的参加者,可以立即得到补给和支持。比如用来对抗恐惧症的镇静剂,或者可以协助离开这里的设备。”
“唔……”
“但是很不幸,目前这场竞技的观众总人数是0哦!所以说,这种可能性也不存在了,”露露萌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微笑,“非常抱歉,不过请您节哀顺变,接受事实吧。”
“你……”费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耳朵上的毛全都竖了起来——但这股怒气又很快就消散了。没错,这个混蛋透顶的竞技场程序确实非常可恶,但它同样也很可悲。
作为旧文明纪元的孑遗,它就象一个幽灵一样,在这座为了满足古代人嗜血的恶趣味而设计的竞技场里徘徊了千年,成为了一个无处可去的赛博囚徒。它存在的价值:取悦那些心理变态、精神空虚的旧人类,已经完全消失。
严格来说,它甚至完全没有存在的意义可言。
“你什么都不是,”在想明白了这一点后,费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只是一个笑话,一个谬误,仅此而已。”
“你说什么?”有些出乎费什意料的是,露露萌的影象居然露出了恼怒的表情,“你说谁什么都不是?!”
“否则呢?”费什反问道,“你能说明一下,你现在的存在意义是什么吗?继续兢兢业业地对着你的观众们解说,哪怕他们的骨头在一千年前就已经烂成了灰?”
“我……我的意义就是解说本身。”露露萌答道,“只要解说就行了。我自己不过是个没有感情、没有思维,伪装得很象智能程序的只读程序而言。说的这些,对我根本没有意义……”
“真的吗?”费什摇了摇头,“但解说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在没有任何人听你说了什么,也没有任何人关心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时,它还有意义吗?如果解说本身就是无意义的,那么,你的一切,当然也只不过是无意义罢了。”
“你——”让费什有些意外的是,眼前的影象居然憋红了脸,露出了非常逼真的表情,“算了,别以为用这种话术,就能让我帮你脱困。”
“放心,我从没这么想过。”费什耸了耸肩,“我只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
“那么,你呢?来这儿你的意义又是什么?”露露萌问道,“不也只是为了找到传说中藏在竞技场之下的宝物,然后去雇主那里换钱吗?”
“原来你知道宝物的事啊。”费什嘟哝道。
“没错,虽然我无权干涉,但是我确实知道,在旧文明纪元的最后一段日子里,有个具备竞技场管理权限的人进入了竞技场最底层,把某种很重要的东西藏在了里面——虽然我不知是什么,但在那之后,断断续续有不少人来到这里冒险,试图找到它。”
“这么说的话……没错,我也是其中之一,”费什耸了耸肩,“但是,我之所以要找那东西,仅仅是因为那是一项需要我完成的‘任务’。它并不构成我生活的意义。”
“那你的生活意义究竟是什么?”
“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和我的同伴们一起冒险,一起欢笑。和……”费什小声念叨着,脑海中出现了小幸,安洁,甚至是薄荷的面容……
诚然,就算是与费什相识最久的小幸,也只和他共处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但奇怪的是,或许是因为众人曾经一同经历过诸多磨难的缘故,在费什的感觉中,他似乎已经与自己的队友们共处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离不开她们了。
更何况,安洁已经公开宣布,要成为他的“正宫”。而费什从来不愿意让女孩子们因为自己而失望。
“抱歉,我必须去找到我的同伴们,就凭这点,我也不能在这里停下来。”在说出这句话时,费什突然感觉到,之前让自己呼吸局促、手脚发麻的无形压力突然消失了——没错,深邃幽长的隧道确实还能激起他的恐惧和不安感,他在心理上也确实很不情愿重新钻入那些狭窄的水底岩洞。
但至少,现在的他已经有了克服这些负面情绪的动力。
费什开始继续前进。
“唔……我必须承认,之前我小看你了,”露露萌用复杂的表情看着在灌满冰冷地下水的岩石缝隙中奋力前进的费什,“既然这样的话,我来给你一点儿帮助吧。”
“你不是说,不会帮助我的吗?”费什警剔地问道。
“话是这么说,但事实上,也只是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罢了。”负责竞技场主持工作的程序说道。
“选择机会?”
“所有来到这里的挑战者,其实都有权进行一次选择:在前面有两条岔路,左侧岔路可以在相对短的时间内迅速通过本层,不过需要面对相应的风险;右侧则需要继续进行挑战……当然,你要做的只是继续象这样穿过水下的隧道即可,不会有任何新的麻烦。预计只要再耗时两个小时,就可以搭上下去的电梯了。”
“这种选择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费什说道。
“没错,但是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露露萌补充道,“那位从一开始就被随机传送到本层的挑战者,也就是你的同伴小幸小姐,现在已经离开了这一层,进入了第五\六综合层‘杀戮工厂’。而且很不幸的是,在这两层里,您的三位同伴目前都处于危险之中。”
“真的?”
“我无法撒谎。这点你很清楚。”
“呼……”虽然明知这个混蛋程序绝对不怀好意。但在听到这番话之后,费什还是立即做出了决定——哪怕他知道自己的决定正中露露萌的下怀。
“那么,左边请。”见费什已经做出了决定,露露萌露出了甜美的微笑。在他的带领下,费什很快就抵达了一座被封闭的水密门前方。接着,在露露萌的指示下,费什用力转动阀门,打开了这扇厚重的圆形金属大门,然后钻了进去,从另一侧将门关紧。
在大门之后,是一处空空荡荡的、由圆筒状金属墙体形成的空间,其内部一无所有,看上去就象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大型储水罐。只有一扇巨大的闸门位于这处空间的正下方。
“现在呢?我要做什么?”
“别急,一切马上就好。”露露萌那虚拟脸庞上的笑意变得更加璨烂,也更……扭曲了,“三……”
“什么?”
“……二……一!”
闸门就这么打开了。但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吸力与失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