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诶等等,你到底是……”
在听到对方的声音的瞬间,摩尔就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但毋庸置疑,这声音,他肯定是曾经在哪里听过的。
“怎么了?亲爱的大家居然不认识我了吗?真的是令人好——难受啊。”少年继续用那清脆而可爱的声音说道,“明明也就才分开了不到三天而已。”
三天?!
这个词进一步加深了摩尔的不安。毕竟,他当然记得三天之前发生的事:为了在进入暮色城时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冲突、避免真正重要的人员和装备的损失,他们提前招募了一群自以为能够就此抓住机会一飞冲天的年轻人,在来这里的路上对他们进行了最起码的训练,然后在三天前将他们留在废墟都市边缘的塔楼中作为诱饵。而这个炮灰“分队”的训练,可就是在“波涛”号的船舱里进行的。
可是为什么……
“哎呀,是我啦。”见摩尔和其他人都没有反应,少年御甲士摘下了头盔,露出了自己的脸——直到这时,摩尔才总算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在摩尔的印象中,这个名叫费什的年轻人是个可怜而可笑的家伙,不但名字非常可笑,而且一天到晚都嚷嚷着什么“要去更高更远的地方”,“就算是一条鱼也要飞上天空”这种令人尴尬得恨不得用脚趾抠穿船甲板的话,还总是用清纯得可笑的眼神盯着别人。
摩尔有时候会觉得,在那些大都会里,那些有钱有权的贵妇人或许会很乐意把费什收作宠物——尤其是这家伙还是素来以可爱和温驯着称的猫型新人类,长得也还算可爱,很适合戴上项圈饲养在家里。但在他眼里,这小子不过是一道微不足道的小菜,是和红虫与蚯蚓一样只配成为饵料的存在。
但是,他为什么现在还活着?难道是他没有执行指令、激活那台通信中继器吗?还是那台设备坏掉了?不,这些都不太可能……毕竟,他们在深入暮色城中心地带的过程中,遇到的阻碍、尤其是与合成兽爆发遭遇战的频率确实显著低于预期,这表明,那支炮灰分队确实坚持了足够长的时间,成功地将很大一部分局域内的合成兽和自律兵器都暂时吸引走了。
但是,如果那套“塞壬之歌”在正常工作,陷入上百倍于己的合成兽团团包围的那群年轻人,怎么可能还有幸存者?!如果是数十名最精锐的御甲士,也许还有点希望……不过话说回来,费什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拿到智能护甲的?
“恩……呃……费什兄弟,很高兴你安然无恙!”虽然满腹狐疑,但摩尔还是尽量装出了一幅欣喜的神色,“你知道吗?我们正在找你!”
“找我?!”猫耳少年惊讶地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
“是啊,就是找你。在一天半之前,‘监视之眼’号的观察员发现,一个非常巨大的合成兽和自律兵器的混合集团,突然朝你们的方向过去了!在废墟都市里,有时候就会发生这样的意外!”摩尔绘声绘色地说道。对他而言,随口撒谎也是日常生活中的基本功,“刘钢先生非常担心你们的安危,但不幸的是,我们的无线电当时恰好因为故障无法使用,所以,他只好我指挥‘波涛’号来营救你们。”
“啊,是这样吗?”费什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清纯。
“是的!只不过,我们在半路上遭到了来路不明的敌人的袭击,很可能是在废墟都市里打劫的海盗!”摩尔指着远方那艘在巨大的塔楼废墟之间灵活穿梭,躲避袭击的三体帆船,继续脸不发红心不跳地说道,“他们的船上甚至有一个非法御甲士!迫于无奈,我们不得不在这里和他们持续缠斗,结果导致延误了营救你们的时间,真的是非常非常不幸……”
当然,这套说辞的细节有不少经不起推敲的地方。摩尔对此也一清二楚。不过,多年来和人打交道的经验让他确信,眼前的这小子的脑子,并不会比他昨晚吃的沙丁鱼的脑子复杂多少。只要在尽量短的时间内以信誓旦旦的语气抛出一大堆“听上去象那么回事儿”的话来,对方大概率就不会往细里去想。
“原来如此。各位远道而来,只是为了援救我们,可真是太让人感动了,”费什露出了一个纯真的微笑,“真是可惜,我的同伴们在几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全部遇害了。只有我一个人活着逃了出来。”
“什么?!可恶!这都是我的错!”摩尔连忙继续开始演戏,“早知如此,我们就不应该和这些可恶的海盗纠缠的!要、要是能早点赶到的话……不过,你是怎么弄到这身智能战斗护甲的呢?”
“这个嘛……纯粹是运气很好喔。”费什拍了拍坐在肩甲上的绿发小妖精的脑袋,后者朝他递过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不过,摩尔和其他舰员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表情,“我在退入塔楼内部躲避攻击时,偶然捡到了‘凰炎’,又意外地发现了自己恰好有天赋,于是就从合成兽和自律兵器的围追堵截下杀了出来、侥幸逃出生天,就这样。”
“啊,看来天上众神一定都在眷顾着你,费什兄弟!”摩尔张开粗壮的双臂,作势要拥抱上去,不过被费什躲开了。“你能够如此幸运地活下来,这证明了你一定能够在未来成就伟大的事业!”
“说得没错。”费什点了点头。
“那么,重新添加我们如何?!”见对方似乎压根没意识到被出卖的事实,摩尔越发兴奋了——这个满脑子花田的蠢小子显然很有利用价值,只要稍微骗一骗哄一哄,就可以让他成为一件非常好使的武器,“我们给你开……原本三倍的工资,而且会给你一支新的分队供你指挥!我相信……”
费什摆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话头:“啊,很抱歉,摩尔先生,我有我的条件。”
“请讲。”摩尔连忙说道——只要对方肯开条件,他就有自信能搞定对方。
“我觉得……‘波涛’号是一艘很不错的船。以它的吨位而言,装甲和火力都相当优秀,速度和灵活性也达到了合格标准,造型也相当优雅。如果能成为我的个人财产的话,那就更好了。”
“没问题……等等,兄弟你说啥?”摩尔花了一秒钟才反应了过来,“你要我们把船给你?这条件也太……”
“我看这一点都不过分——毕竟,与我的同伴们的性命相比,区区一艘船的价格还是太低了。”费什重新戴上了头盔,“怎么样?你们不考虑考虑吗,我最最亲爱的兄弟们?”
“可是……”
“对了,还有,我要向那个做出了让我的同伴白白送命的决策的家伙进行复仇。当然,我相信那不会是你。对吧,我最亲爱的舰长先生?”
“唔,好吧……”摩尔装出了一幅“让我再想想”的模样,偷偷后退了几步,同时用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朝着其他人打了几个手势暗号。接着,他突然用力一挥手,然后朝着一侧跃去。
一门位于“波涛”号舰桥上的25毫米机关炮立即压低炮口、朝着费什的方向喷出了炽热的火舌。
虽然在舰载火炮之中,这种高平两用机关炮只能算是个小角色。不过,在对付御甲士时,它已经足够了——许多人因为慑于御甲士的威名,很多人会下意识地把他们视为某种刀枪不入的存在。但像摩尔这种战斗经验丰富的人很清楚,如果以武器打比方的话,比起装甲车或者坦克,御甲士们其实更类似于带有装甲的攻击机,主要依靠机动性躲避攻击,而护甲本身不过是最后的防御手段。
诚然,他们的战斗护甲有相当优秀的防御能力,但那毕竟没有脱离“单兵护具”的范畴。人类的体质和最基础的物理定律,决定了其防御能力的上限:如果是抵御刀枪剑戟或者中小口径的枪弹那倒还行,但是,在面对机关炮发射的高爆弹时,哪怕是“钻石”等级的顶尖御甲士,也未必能在近距离内当面挨上几发而安然无恙。
在眨眼之间,机关炮弹内装药爆炸产生的烟雾复盖了大半个甲板,也让摩尔感到了一阵心疼:如果那个费什真的是个傻瓜的话,他原本可以获得一笔莫大的收益。但现在,不但这笔钱打了水漂,他还额外要多付一笔弹药费,以及柚木甲板的维修费用……
“哦,打得不错啊。”就在摩尔忙着在心里算帐时,那座朝甲板开火的机关炮突然炸开了:它的炮管、防盾,连同操纵机关炮的两名炮手,都在瞬间被汽化、变成了一团快速膨胀的高热云雾。这团云雾又吞噬了放在一旁的、摆着10个20发装弹匣的备用炮弹储藏箱,引起了惊人的殉爆。
由于这门机关炮“恰到好处”的位置,在眨眼之间,“波涛”号舰桥的前半部分就遭受了一场浩劫:虽然25毫米口径机关炮弹的单发装药量有限,但是,200发炮弹同时引爆的破坏效果仍然是相当可观的。乱飞的弹片打倒了七八个身处开阔地带的船员,甚至还击碎了操舵室的挡风玻璃,击倒了留在里面的所有人。
“怎么回事?!”大惊失色的摩尔喊道,却发现身着红色战斗护甲的费什居然就站在自己面前!在暴露之下,他不假思索地挥出了粗壮的骼膊,挥舞着一把弯刀劈向对方,结果却落了个空。
“哦,是啊,怎么回事呢?”当一把细长的剌刀穿透摩尔的胸膛、将他的心脏一分为二时,弥留之际的他这才发现,费什居然“瞬间移动”到了他的身后。而之前出现在他前面的那个费什,则象是消失的海市蜃楼一样,完全凭空消失了。
那不过是一台漂浮在空中的小型球状无人机投射出的全息影象罢了。
“可恶……卑鄙……”这是摩尔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彼此彼此,对付您这种卑鄙的人,不卑鄙一点,我都没脸回来见您啊,”费什抽出了臂铠变形而成的剌刀,顺便将左臂朝着侧面举起,用一发全功率的等离子束射击将一个朝他举起步枪的船员的上半身化为了迸散的高温等离子云,“不过,您也别急,我很快就会把大家都送到下面去陪您的。这样的话,您也不会寂寞了。”
“唔,说真的,你刚才看上去很象是坏人喔。”在费什解决掉康尼斯摩尔的同时,凰炎的遥控终端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唉,是吗?可我……呜喵!”费什还没来得及搭话,位于“波涛”号左舷的一挺重机枪就开始朝他怒吼,逼着他不得不躲到了前主炮的装甲炮盾之后——在刚才,他利用了意外地从“游隼”座舱的小型备件箱中找到的投影无人机,给了摩尔一个出人意料的“惊喜”。
根据凰炎的说法,这种小玩意儿在旧文明纪元不过是一种非常普通的玩具,除了短暂地制造全息影象就没什么别的用处。由于“虚象乐园”系统的大量运用,它们被进一步压缩了运用空间,只有那些喜欢开着动力滑翔机到野外玩乐的人还会使用。
虽然投影无人机本身带有基因锁,只有它们已经故去上千年的合法主人才能激活。不过,由于之前阴差阳错地从被打倒的“黑色毁灭者”那里获得了“短距离系统超驰控制”的能力,这项限制对费什而言并不成问题。在取得控制权限后,他让无人机复制了自己的投影,并以同样的方式暂时掩盖了自己的存在,然后对摩尔进行了最后的对话。
而摩尔的反应让费什非常满意——虽然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但从来没有杀人经验的费什很清楚,要在心理上跨过这道门坎,他还需要一些必要的……契机。值得庆幸的是,在他发出最后通谍之后,摩尔果然“配合”了他。当那门机关炮开火的瞬间,他终于放下了最后一点儿心理负担。
而第一次杀死其他人的感觉……还算不错。
但美中不足的是,在干掉摩尔之后,“波涛”号上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注意到了费什的存在。虽然那台全息投影无人机还在工作,但在空间有限的甲板上,费什根本没有什么辗转腾挪的空间。因此,当摩尔的部下们开始用各种长枪短炮朝着甲板疯狂扫射、倾泻弹幕时,他只能将主炮的炮盾当成了唯一的掩体……顺带把全部炮组成员都扔到船下游泳去了。
“计划的前半部分还算及格,但后半部分缺乏考虑,让自己陷入了危险之中,”凰炎评论道,“综合打分……35分顶天了。”
“啊喂,别这么说啊,”费什不快地嘀咕道,“我们不是还留了后手吗?”
“对,但前提是在后手发挥作用之前,你不能就这样给干掉,”凰炎指出,“但目前来看,我们在这之前被干掉的可能性,至少在理论上是存在的。”
“不至于吧?”当两个舰员悄悄从起火的舰桥下方摸过来,试图朝主炮的炮盾前面投掷爆炸物时,费什探出头去,动作敏捷地用离子枪给靠前面的那人来了一发。爆炸物的剧烈殉爆不但当场毫无痛苦地结束了他俩可悲的一生,甚至连搞葬礼和买棺材的花费也都省了,“你可是非常罕见又强大的智能战斗护甲哦。就算你不相信我的能力,起码也要相信你自己吧?对方只是些普通人,至少自保……”
“如果对方‘只是’普通人就好了,”凰炎说道,“不过,我不认为情况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