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的日子被塞得很满。
挑水,劈柴,翻整院里那半亩灵田。
偶尔有村民头疼脑热,他也去搭个脉,开个方。
日子像村口那条小河,安静地流淌,看不出波澜。但陈末知道,河床下的卵石,正在被水流打磨得日益圆润。
修行,本就是水磨工夫。
这天午后,陈末正在李郎中家的药圃里,将刚采下的草药按阴阳属性分开晾晒。
院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急又乱,踩得尘土飞扬。
“小末!小末在不在!”
是村长陈老栓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呛人的火急。
陈末放下手里的簸箕,起身走到院门口。
陈老栓正扶着门框,佝偻着背,象个破风箱一样剧烈喘气,汗水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淌。
“村长,出什么事了?”陈末伸手扶住他的骼膊。
“不是我……”陈老栓摆着手,好不容易匀了口气,“是黑牛叔家!”
“他家老二,小虎子!早上跟人上山砍柴,从坡上滚下来了!”
“刚抬回来,人话都说不清了,一条腿……全是血!”
陈末瞳孔微微一缩。
黑牛叔,小虎子,十三岁的半大孩子。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黑瘦少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末哥、末哥”叫的模样。
“我这就去!”
没有半句废话。
陈末转身冲回药房,手在药柜上一扫而过,精准地抓起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药粉。
止血,续断,还有一小包麻黄。
他抄起随身携带的针包,塞进怀里,跟着已经急得直跺脚的陈老栓,朝村西头跑去。
人还没进院,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就钻进了耳朵。
“我的儿啊!你这是造了什么孽……”
是黑牛叔媳妇的声音。
陈末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
黑牛叔像根木桩似的杵在床边,两只手攥着拳,青筋毕露,满脸的汗珠子往下掉。他媳妇瘫坐在床沿,眼泪糊了一脸,正用袖子胡乱地擦。
床上,小虎子躺着。
他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右边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翻折。
深色的粗布裤腿被血浸透,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还在往下滴答。
“黑牛叔,婶子。”
陈末的声音不高,却象一颗石子投进沸水,让屋里的哭声和慌乱瞬间停滞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床前。
“我先看看。”
黑牛叔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看向他:“小末,你快……快看看!这孩子……他……”
陈末没接话,先示意黑牛叔扶起小虎子,喂了半碗温水。
随即,他俯下身。
裤腿被他用随身小刀轻轻划开。
伤口触目惊心。
森白的断骨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气中,周围的肌肉组织外翻,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渗。
开放性骨折。
陈末立刻将止血药粉均匀地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血液,迅速凝结成块。
他抽出针包,捻出一根最细的银针。
没有尤豫,银针精准地刺入小虎子伤腿上方的几处穴位。
镇痛,截断痛感传递。
原本疼得浑身抽搐、无意识呻吟的小虎子,身体的紧绷感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骨头断了,得接回去。”陈末抬头,目光落在黑牛叔脸上,“叔,一会儿我动手,你和你家大虎,两个人,把他上半身和没伤的腿按死了。”
“千万,千万别让他动一下。”
黑牛叔咬碎了后槽牙,狠狠点头:“成!你只管动手!”
陈末深吸一口气。
他的双手,轻轻复上小虎子冰凉的小腿。
他闭上了眼。
一缕微不可察的神识,如最纤细的蛛丝,顺着他的指尖探出,潜入伤口,沿着断骨的轮廓游走。
错位的角度,碎骨的位置,撕裂的筋脉……所有信息在他脑中瞬间构成了一副立体图象。
比用眼睛看,清淅百倍。
《青囊针诀》的正骨篇在他脑中流淌而过,每一个手法,每一个要点,都纤毫毕现。
这是他第一次,处理这么重的伤。
“忍着。”
陈末低喝。
他的双手,在这一刻仿佛不再是血肉,而成了最精密的器械。
一错,一拉,一旋!
动作快如闪电!
“啊——!”
小虎子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眼睛一翻,差点直接疼晕过去。
黑牛叔和他大儿子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住他,两个人的指节都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陈末额角,一滴汗珠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却依旧纹丝不动。
他能清淅地“看”到,那截森白的断骨,在他双手的牵引下,正缓缓地、一寸寸地回归原位。
“咯……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脆响,从骨骼深处传来。
对上了。
陈末松开手,整个人象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迅速从墙角拿起备好的竹片和布条,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飞快地给小虎子固定好伤腿。
“成了。”陈末直起身,用衣袖抹了把脸上的汗,“骨头接上了。静养,一个月内,脚不能沾地。”
“我留个方子,每天熬了喝,养骨头的。”
黑牛叔腿一软,要不是他大儿子扶着,人就直接瘫地上了。
他看着陈末,嘴唇哆嗦着,眼框通红。
“小末……你这是……这是救了我儿一条腿!叔……叔给你磕头了!”
说着,他真要跪下去。
陈末一把将他拉住:“黑牛叔,说这个就外道了。都是乡亲。”
他又交代了几句忌口和换药的事项,留下药方,转身走出了院子。
刚迈出院门,熟悉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日常任务:救治村民黑牛家小虎子(完成)】
【检测到宿主首次独立完成高难度骨伤救治,触发隐藏奖励!】
【获得特殊技能:【妙手回春(入门)】】
【妙手回春:医者仁心,手到病除。施术时可微量调动灵力辅助治疔,加快伤口愈合速度,提升治疔成功率。当前等级:入门(可通过大量实践提升)。】
陈末的脚步顿了一下。
用灵力辅助治疔?
他下意识地想到,这东西消耗如何?会不会被人察觉?用在关键时刻,能不能做到不留痕迹?
这是个好东西,但也是个麻烦东西。
得小心用。
回到自己偏僻的小屋,陈末关上门,坐到炕上。
他摊开手掌,试着调动丹田内一丝如发丝般的灵力,顺着经脉导入掌心。
一股温润柔和的气息在皮肤下盘旋。
这股气息,和《蛰龙归元诀》那种沉静、内敛的劲儿,同出一源。
他想起小虎子那血肉模糊的腿。
如果刚才用了这招,伤口愈合的速度,至少能快上三成。
不急。
反正隔三差五要去复诊换药,有的是机会,可以每次用一点点,神不知鬼不觉。
“咚咚。”
门被敲响了。
“小末在家不?”
是铁匠王大叔粗犷的声音。
陈末起身开门:“王叔,找我?”
王大叔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憨厚的笑,递来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布包:“听说你把黑牛家小子的腿给接上了,好样的!叔高兴,我媳妇刚蒸的枣糕,你趁热吃。”
陈末接过来,布包很沉,枣香和米香混在一起,很暖。
“那我不客气了。”
“客气啥!”王大叔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对了,我那破风箱,拉起来又有点不得劲儿了,你啥时候得空,再帮叔瞅瞅?”
“明儿上午就过去。”
“成!那不眈误你了。”
王大叔摆摆手,转身走了。
陈末关上门,打开布包,金黄的枣糕上嵌着红亮的枣子。
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很甜。
【日常任务更新:帮助王铁匠修理风箱】
陈末笑了笑。
这日子,挺好。
入夜。
月华如水,星子稀疏。
陈末照例完成一个周天的修炼,睁开眼,屋内一片静谧。
他心念一动。
【大梦衍真】。
上次只是浅尝辄止,今天,可以再深入一些。
他调整呼吸,心神如石沉大海,不断下坠。
神通催动。
熟悉的失重感过后,他再次进入了属于自己的梦境空间。
无数光雾在混沌中漂浮,那是记忆,是感悟,是对未来的推演。
他伸出手,触碰一团离他最近的光雾。
前世的画面闪过。拥挤的地铁,冰冷的盒饭,显示器前熬到麻木的深夜。
他又触碰另一团。
刚穿越时,五岁的身体,在破庙里被饿得蜷缩成一团,冷得发抖。
然后,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响起。
陈末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前世,今生。
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最终汇聚成了现在的他。
“归元……”
他低声自语。
过去种种,皆为序章。现在的他,是陈末。一个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慢慢变强,求一个长生的陈末。
他收回纷乱的思绪,意念开始集中。
灵田。
念头一动,脚下的混沌化作了湿润的泥土。
一把锄头出现在手中,重量,质感,都与现实无异。
他挥动锄头,感受着肌肉的发力,锄刃切入泥土的阻力。
然后,他开始尝试,将《蛰龙归元诀》的灵力运转路线,与挥锄的每一个动作结合。
如何发力最省劲。
如何让灵力在体力消耗的瞬间,恰到好处地补充进来,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在梦里,他可以犯错,可以不计消耗地一次次调整,直到找到那个最完美的节奏。
灵力与体力,汗水与泥土,在此刻浑然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源自神魂的疲惫感传来。
陈末主动退出了梦境。
窗外,天还没亮。
他睁开眼,神识消耗不小,但精神却异常清明。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脑子里,全是刚才在梦中千锤百炼过的那套挥锄动作。
明天开垦灵田时,正好试试。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陈末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拎起水桶,推门而出。
先去给孙阿婆把水缸挑满。
然后去王铁匠家修风箱。
中午,还得去看看小虎子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
村里的第一缕炊烟升了起来,几声鸡鸣,划破了黎明前的宁静。
陈末吸了一口清晨微凉、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沿着熟悉的小路,不疾不徐地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