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协议：石英海的记忆沙漏
极昼第八十二小时，太阳像枚被高温焊死在天顶的炽白铆钉，连边缘的光晕都凝着灼人的热度。紫外线风暴顺着大气撕开的裂隙狂涌而下，金色的光流像熔化的金属浇在长白废土上，把裸露的岩层烤成半透明的石英，顺着地势汇成银色的河流 —— 河面下还嵌着未完全熔化的星舰残骸，扭曲的钛合金外壳上，“狼穴号补给舰” 的残字在光中泛着淡蓝，每块碎片的凹痕里都卡着极昼的光粒，像被冻住的星火，轻轻一碰就会化作细碎的光尘。
狼穴号停在天宫环轨站残骸的阴影里，车厢外壁的铝皮被烤得卷成焦黑的螺旋，接缝处渗出的冷却剂紫雾刚碰到空气，就被高温撕成网状的光痕，在虚空中拼出转瞬即逝的星图。奇怪的是，星图里北斗七星的位置，被七个暗红的 “极昼协议” 残字取代，“协” 字的竖钩还沾着星尘，像刚写就的血书。
林焰站在临时搭起的协议桌前，靴底碾过的铝箔在高温下发出 “噼啪” 的爆裂声，碎屑弹到裤腿上，留下浅灰的印记。这张桌子是用废弃的冷凝管和星门残片焊成的，冷凝管里还凝着淡蓝的结晶，星门残片的边缘刻着模糊的旧协议条款，“记忆归档” 四个字的笔画里卡着暗红的血垢 —— 那是上一任签署者的痕迹，指尖按压的凹痕在光中泛着微光，像在诉说未完成的承诺。
桌面中央的沙漏是半透明的星门玻璃做的，漏颈缠着极细的银线，线尾系着 90 颗米粒大的透明心脏。这些是被极昼灼成灰的记忆凝结体，每颗心脏里都浮着一张模糊的人脸：001 号的侧脸浸在暴雨里，发梢还滴着水珠；007 号的嘴角弯着极光色的笑，指尖捏着半片花瓣；090 号的左眉骨上，月牙形的疤痕在光中闪着淡银，像被刻在记忆里的印章。
沙漏上方的血红色倒计时，像烧红的铁丝贴在虚空中：00:29:59。每颗透明心脏从沙漏底端飘到顶端，数字就减去一秒，心脏坠落时撞在玻璃上的轻响，和车厢外 “滴滴” 的紫外线警报叠在一起，成了最诡异的计时声。林焰的指尖悬在沙漏上方，离玻璃还有半寸时，那些透明心脏突然泛起涟漪 —— 他看见其中一颗里浮着苏迟的侧影，左眉骨的月牙疤痕在极昼中泛着淡蓝，睫毛上还沾着星尘，像被光泡着的旧照片，一触就会碎。
韩沧的 ai 残影在协议桌上方转着圈，左眼是人类的瞳孔，映着极昼核心的炽白光团，右眼是银色的算法齿轮，齿牙间卡着半张泛黄的协议残页，“背叛者” 三个字被血渍晕开，边缘还卷着焦痕。“极昼协议第三十七版，已启动紧急条款。” 他的声音像被紫外线烤脆的金属丝，每个音节都带着锯齿状的毛刺，“灯塔联盟给了三十分钟，要么交出光合黑匣的坐标，要么黑子炮直接轰穿狼穴号的核心舱。”
林焰身后的屏幕上，血红色的条款正滚动着，在星门玻璃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协议签署者拥有黑匣优先使用权，凡泄露坐标、拒绝履约者，将被归档为‘极昼灰烬’，记忆熔入沙漏，永世不得苏醒。” 条款的间隙里，十二张模糊的脸一闪而过 —— 那是背叛者的预演画面：他们的皮肤透明得像纸，血管里流着银色的液体，胸腔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粒发光的沙粒在飘，每粒沙里都浮着他们最后挣扎的表情。
零号实验体戴着林焰的脸，站在协议桌西侧的钢架上。他穿着灯塔联盟的黑色作战服，领口别着银色的徽记，齿轮图案里缠着淡绿的菌丝。灯塔残兵们沿协议桌边缘架起的黑子炮，炮身裹着的隔热布在极昼中冒着白烟，布面的破洞里露出底下的金属壳，刻着 “灯塔联盟第七舰队” 的字样，只是 “七” 字的竖钩被菌丝啃出了细缝，淡绿的孢子正顺着缝往里钻，像一场无声的入侵。
“三十分钟，够林少校做决定了。” 零号用林焰的声音说话，语气里带着戏谑的笑意，他的瞳孔里投着协议桌的三维地图，每个幽灵候补的位置都被标成红色光点。算法齿轮转了转，光点突然连成线，在地面拼出林焰的记忆碎片：苏迟举着极光花瓣笑、194 号少年握着星链炮管、087 号女人摸着黄铜齿轮，这些碎片转着转着，就慢慢扭成了零号的模样。“极夜降临前，我要他亲手把重生坐标写在协议上 —— 用他自己的记忆当墨水。”
深绿教团的孢子母体跪在协议桌东侧，她的下半身已经融进了星链残骸，淡绿的菌丝从残骸的裂缝里钻出来，在石英海上织成透明的网。网眼在强光下泛着荧绿，像极昼里唯一活着的心脏，每跳一下，菌丝就往外扩一寸。“灯塔联盟的协议都是陷阱。” 她的左眼是个空洞，正往外流着荧绿的汁液，汁液在石英海上漫开，拼出 “极昼→极夜→母巢觉醒” 的箭头，每个箭头旁边都长着细小的菌丝，“极夜会持续七分钟，这七分钟里，孢子会吞掉所有的紫外线，到时候，就是母巢的天下。”
她抬手摘下头顶最后一片孢子叶，叶片在掌心化成淡绿的液体，顺着协议桌的裂缝渗进去。沙漏里的透明心脏突然剧烈颤动，90 颗心脏同时亮起来，在桌面上拼出一张巨大的星图 —— 那是上一批探索者用生命画的路线，起点是天宫环轨站，终点直指协议桌中心的沙漏，路线上还标着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写着编号，001、007、090…… 像一串未完成的名单。
幽灵候补们排着队走向协议桌，他们的影子在极昼中被拉得很长，像被拉长的记忆，脚踩在石英海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很快又被高温抚平。编号 194 的少年拄着折成三截的星链炮管，炮管的断口处渗着银色的光屑，光屑落在地上，拼出 “黎明之后，等我” 的字样，只是 “等我” 两个字刚成型，就被高温烤得褪了色。
他把炮管放在协议桌边缘，沙漏里的一颗透明心脏突然亮得刺眼，表面浮着少年的未来画面：他的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淡蓝的血管里流着银水，胸腔里的心脏慢慢化成沙粒，沙粒里浮着旧都广场的星图 —— 那是他小时候和父母一起看星星的地方，也是他被遗忘前最后的记忆。“我用我的记忆，换协议生效的七分钟。” 少年的声音像风吹过碎玻璃，干裂的嘴唇碰了碰沙漏的玻璃壁，留下一道浅淡的血痕，“至少，让他们能找到回家的路。”
编号 087 的女人拖着伤腿走来，她的裤腿卷到膝盖，绷带下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滴在星门残片上，“滋” 的一声就蒸发了，只留下暗红的印记。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黄铜齿轮，齿轮的齿牙上刻着 “反对抛弃伤员”，只是 “伤员” 两个字被极昼烤得模糊，只剩 “反对抛弃” 四个字还清晰，每个字的笔画里都卡着三年前的选票碎片，淡蓝的纸角还带着油墨香。
女人把齿轮嵌进沙漏的玻璃壁，齿轮跟着沙粒转起来，在桌面上投出她的倒影：她站在铁幕前，身后是受伤的战友，面前是灯塔联盟的士兵，她把坐标藏在绷带里，却被识破，最后身体化成无数光粒，每粒光里都映着战友们的脸。“我反对的不是协议，是遗忘。” 女人的声音带着金属熔化的质感，她的指尖在玻璃壁上划着 “087”，“我的记忆换七分钟，让那些被抛弃的人，能被记住一次。”
深绿教团的幸存者弯腰，把一片孢子叶投进沙漏。叶片在沙粒中化成墨绿的液体，和透明心脏融在一起，转成漩涡。漩涡里浮出母巢的全息图：孢子子宫里，新的生命正破壳而出；菌丝缠着星舰残骸，把金属变成养分；深绿教团的石碑上，“进化” 两个字正被 “共生” 覆盖，淡绿的光在字缝里闪着。“我的记忆属于母巢，但我想换七分钟，让母巢知道，人类不是敌人。” 他的皮肤开始变透明，淡绿的血管里流着孢子液，“至少，让她看看极光。”
林焰的掌心，那枚透明钥匙烫得像块烙铁。钥匙是用逆光列车的残骸熔的，内部的血字 “苏迟” 已经淡成雾，却还能看见模糊的轮廓，轮廓周围飘着极淡的极光，是他第三次回溯时，苏迟给他戴极光花瓣手链的画面 —— 那时候苏迟笑着说，“这手链能帮你找到我”。他的无名指第二关节，有个环形的印子，是以前戴手链时留下的，现在还泛着淡红，像在提醒他什么。
苏迟的幽灵导师在协议桌边缘显形，她的极光树已经枯成灰，只剩枝头一粒透明的种子，种子表面刻着苏迟的签名，笔画里还沾着星尘。她没说话，只是抬手在星门残片上写：“第三轮人性实验结论：当人们选择不抛弃彼此，记忆就会变成最硬的铠甲 —— 团结是沙粒，沙粒能挡极昼。” 字迹刚写完，就被极昼烤成焦黑，可灰烬里，90 双手紧握的剪影慢慢浮出来，在锈红色的光里，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沙漏里的透明心脏突然一起亮起来，十二团光雾在桌面上方聚成球，最后变成一颗透明的心脏，表面刻着 “无名” 两个字。
倒计时跳到 00:05:00。韩沧的 ai 残影飘到林焰面前，算法齿轮几乎贴到他的脸，齿牙间的投影变成天宫环轨站的内部图：光合黑匣被锁在水晶罩里，罩子上缠着淡绿的菌丝，菌丝正拼 “重生坐标” 四个字，每个字都闪着淡蓝的光。“最后一次机会。” 韩沧的声音里带着人类的疲惫，不像之前那样冰冷，“交出坐标，你能拿到协议控制权，不然，所有的记忆都会被极昼烧光，连灰都剩不下。”
林焰盯着沙漏的玻璃壁，外面的极昼核心正在慢慢收缩，表面浮着无数张脸：苏迟的笑、194 号的星链炮管、087 号的黄铜齿轮，这些脸转着转着，融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 那是他自己，左眉骨上有月牙形的疤痕，是小时候和苏迟玩闹时摔的，只是后来被遗忘了，现在在光中，疤痕又慢慢清晰起来。
倒计时 00:01:00。零号举起黑子炮，炮口的镜片把极昼光聚成细束，对准协议桌的核心。镜片里映着林焰的脸，眼神空洞，左眉骨的疤痕处，淡绿的孢子正慢慢渗进去，像被寄生的记忆在苏醒。“一分钟，林少校，别让我失望。” 零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在石英海上撞出回声，“你的记忆，该由我来重写 —— 毕竟，我才是‘林焰’。”
倒计时 00:00:10。沙漏里的透明心脏突然一起炸了，十二团光雾在空中聚成一枚新的心脏，还是刻着 “无名”。林焰掌心的钥匙突然烫得厉害，碎片在高温下化成液体，顺着指缝滴在新心脏上，立即燃成极蓝的火苗。
火苗和心脏里的极黑灰烬缠在一起，在协议桌中心转成太极图。图中央的火种忽明忽暗，温度刚好是苏迟的体温，跳动的节奏是林焰的心跳，连旋转的速度，都和韩沧算法齿轮的 0618hz 一样。天宫环轨站残骸的阴影突然涌过来，顺着协议桌的轨迹往上爬，和太极图的光融成大漩涡，漩涡中心浮出画面：狼穴号驶离铁库的黎明，苏迟站在了望塔上，左眉骨的疤痕在朝阳里泛着金光，她举着极光花瓣喊：“林焰，等极夜来了，我们去看星星！”
倒计时 00:00:03。零号扣下黑子炮的扳机，光束穿透石英海的瞬间，沙漏的玻璃壁 “哗啦” 炸开。所有的透明心脏碎片在空中聚成完整的星图，北斗七星的位置，被七段 “极昼协议” 的残章取代，每段残章的末尾都闪着淡蓝的光。极昼核心的炽白突然被墨绿和极蓝的光裹住，紫外线风暴像被掐断的银线，瞬间没了踪影 —— 七分钟的极夜，到了。
黑暗里，协议桌还在轻轻颤，透明心脏的碎片在地上拼出星图，图中十二颗新的星星正闪着光 —— 是 194 号、087 号他们的记忆，在协议生效的最后一刻，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时间锚点，不会再被遗忘。
林焰的掌心，钥匙碎片已经冷了，变成一枚没有刻度的银戒指，刚好套在他无名指第二关节的环形印子上，不大不小。极夜的寒风吹过石英海，带来远处黑子炮的轰鸣和零号的笑声，可林焰没在意，他的指尖正摩挲着戒指内侧 —— 那里用极细的光刻着 “苏迟” 两个字，笔画里还沾着星尘。就算记忆被烧光，这枚戒指也会替他记着，在极昼协议的灰烬里，等着被唤醒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