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开在一旁,依旧捋着那几缕稀疏的胡须,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神在赵珩和建信君之间来回扫视,不知在思量什么。
而赵珩的视线这时才从那雪发少女的脸上移开,面对建信君的怒斥,他只是眨了眨眼,反问道:
“可是,这位假母都说她不是乐姬,只是暂居乐坊以艺会友。而且,这不就是郭先生方才所说的‘人尽其才’吗?这位姑娘箫技高超,正好可以教我。我聘请她为师,给她束修,让她传授技艺,正是发挥她的才华,使她得以安身立命。这……有什么可笑的吗?母亲若知我如此向学,想必也会欣慰。”
建信君脸色铁青。
周围看热闹的人脸色也一时变得古怪起来,想笑又不敢笑,显然没想到这位小公子会这么自然而然、理直气壮的把郭开那番道理,原封不动的拿来堵建信君的嘴,还扯上了“向学”的大旗。
建信君身边那随从见主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挂不住,忍不住怒道:“此女已被我家君上看中,公子岂能……”
“放肆!”
赵珩猛地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转冷:“我与建信君商议事情,何时轮到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插嘴定论?这里,也有你置喙的份吗?”
这话问得突然,那随从一愣,便是建信君也觉得有些意外,没料到赵珩会突然对一个下人发难。
而赵珩眯起眼睛,旁的人看都不看,只是盯着那个随从,声音依旧平静,却隐隐带上了威势:
“方才我向郭先生请教律法,是因郭先生乃我叔父府上家宰,博闻强识,为我解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斥责我,代建信君做主?建信君府上,就是这般规矩吗?”
在赵珩话音落下的瞬间,早已按捺不住的季成立时上前一步,拇指抵住剑镡,‘锃’的一声轻响,半截剑身已弹出鞘外,他虎目圆睁,死死锁定那随从,只要对方再敢多说一个字,剑锋便会毫不尤豫的递出。
栾丁也几乎同时侧移一步,更加贴近赵珩,形成护卫三角,同时身形微侧,冷静的扫过建信君另外两名护卫或可能的攻击路线,隐隐封住了对方可能暴起发难的方向。
那随从被赵珩突然转变的气势和季成的举动吓了一跳,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向建信君。
建信君的两个护卫也立刻上前,护在建信君身前,与季成、栾丁形成对峙。
郭开眼皮一跳,脚步悄悄向后挪了半步,将自己置于更安全的位置。
随即,他又眯起眼,在赵珩、建信君以及那雪发少女之间逡巡,似在飞快思忖自己此刻是该出面打个圆场,还是干脆置身事外,乐见双方冲突升级。
赵珩却忽然笑了,对季成摆摆手,语气带着点责怪:“快收起来,我这不是正和建信君聊的挺好的嘛。你们这般剑拔弩张的,倒显得我们没眼色,打扰了建信君的雅兴。”
这话看似责备季成鲁莽,但落在旁人耳中,意味就深长了。那随从方才的插嘴,不正是没眼色吗?
那随从又羞又恼,血往上涌,刚想不管不顾的上前争辩,却被建信君一声厉喝打断:“滚下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建信君脸色铁青,狠狠瞪了那不守规矩的随从一眼,随即盯着赵珩,目光阴沉,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公子珩,你今日,是执意要为了这么一个不相干,来历不明的小女子,与本君作对了?”
赵珩立时露出十分茫然和无辜的表情,诧异道:
“建信君何出此言?珩只是觉得,建信君身为国家相邦,日理万机,操劳国事,时间何等宝贵。府中想必也是人才济济,乐师众多。这位姑娘纵然有些技艺,到了贵府,恐怕也难有太多机会施展,终究是埋没。
我这分明是想替建信君分忧解难,怎么到了建信君口中,就成了‘作对’呢?莫非建信君觉得,自己的雅量与惜才之心,还容不下一个稚子向学的请求吗?”
建信君被他堵得胸口发闷,怒极反笑。他看了一眼雪发少女,又看向赵珩,阴恻恻道:
“好,好一个分忧,本君今日算是见识了!你说要聘请此女为师?可以!本君花了一万钱,才得以见她一面。你既然要请为师,总不能比这一万钱的‘见面礼’还不如吧?不知公子打算出多少束修?若是出不起,或者出得少了……哼,恐怕难以服众,到时,可别再提什么‘人尽其才’了!”
郭开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有些无语。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建信君一国相邦的身份,和一个小孩子较什么劲?
一个乐坊女子而已,就算真有几分颜色技艺,让给他又何妨?闹成这般脸红脖子粗的对峙局面,传出去象什么话?平白失了身份。
不过,他乐见二人争锋,自己只需站在安全处微笑旁观便是。
那随从闻言,也找回一点底气,愤愤的看向赵珩,等着看他吃瘪。
假母也为难的看着赵珩,欲言又止。她已经彻底得罪了建信君,自然万分希望赵珩真能解围。
可万钱之数……即便赵珩是赵王嫡孙,但终究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子,私蓄能有多少?若为一个乐坊的小姑娘一掷万金,只怕这位小公子的母亲韩夫人知晓后,不仅不会同意,反而会严加责罚吧?
到时,这解围恐怕就成了引火烧身。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赵珩闻言,脸上却并无窘迫之色。
他再次看了看那位雪发少女,对方浅蓝色的眸子也正静静望着他。赵珩便又看了看面色不善的建信君,象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束修”的价格。
随即,他微微一笑,清秀的脸上神情坦然,正要开口时。
“区区万钱,何足挂齿。”
一道柔媚中带着高贵,清越中透着从容的女声,忽然自三楼斜上方传来。
所有人齐齐抬头,循声望去。
三楼栏杆处,那位一直静静观瞧的紫裙女子凭栏而立,面覆轻纱,只有左眼角下有一蝶翅纹饰在光线下微微闪动,为她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妖异的美感。
她居高临下,俯瞰着二楼众人,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她才是这座乐坊真正的主人。
郭开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些许茫然与思索,显然,以他的消息灵通,一时竟也对这女子的身份毫无头绪。
女子缓缓扫过楼下众人,目光在赵珩身上略微多停留了一瞬,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兴味,最后落在脸色难看的建信君身上。
“建信君、公子珩,二位何必为一个小姑娘伤了和气?”
她继续道,声音带着笑意:
“醉月楼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这位雪发姑娘确是我楼中客居的良家女,只奏乐,不见客,更不卖身。今日建信君执意要见,楼里已是破例,坏了姑娘清净。这买卖之事,再也休提,否则,便真是我醉月楼怠慢客人,不懂规矩了。”
建信君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快更甚,沉声问道:“你是何人?能做得此间主?”
一直侍立在紫裙女子身旁的阿嬷,此刻上前半步,扬声道:“此乃我家小主,醉月楼现今的主事之人。”
建信君知道醉月楼背景不简单,能在邯郸最繁华处立足多年,绝非寻常商户。但对于这位所谓“小主”,他确实半点印象也无,不由下意识看向郭开,希望能从这位消息灵通的郭先生眼中得到些提示。
郭开却只是几不可察的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亦不知情。
建信君心中更添烦躁,但对方语气虽客气,话里却没有半点软弱,他也不好立刻翻脸,只得冷哼道:“即便如此,本君已出的万钱,总不能白白耗费,连个声响都听不到吧?”
紫裙女子闻言,轻笑一声:“这个自然。万钱如数奉还,分文不少。此外,为表歉意,妾身私人赠予建信君三坛窖藏十年的‘醉月春’,聊表心意。建信君以为如何?”
所谓醉月春,是醉月楼独家的招牌美酒,酿造工艺复杂,用料讲究,年产极少,一坛价值不菲,且常常是有价无市,专供贵客或特殊场合。
三坛十年陈酿,已是极大的面子与诚意。
建信君脸色稍霁,但仍不甘心:“那这丫头……”
紫裙女子却不容他再说,打断他道:“至于这位姑娘……公子珩方才所言,倒是个两全之法。”
她说着,转向赵珩,眼中笑意更深了些:“公子珩年少慕雅,欲聘请我醉月楼的姑娘为乐师,是楼里的荣幸。”
“至于价钱……”
她轻描淡写道:“醉月楼开门迎客,讲究的便是宾主尽欢,人情往来。今日之事,建信君的面子,公子的善缘,在妾身看来,远胜万钱俗物。若公子不弃,公子聘请乐师的这笔聘资,醉月楼代为出了,亦是成全一段佳话,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哗然。
先前答应退钱赠酒,虽是给了建信君台阶和面子,但这紫裙女子此刻轻飘飘一句话,却分明无误的站在了赵珩一边。
所谓“代为出资”,俨然是鼎力支持赵珩将人带走!
建信君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近乎发黑了,额角青筋隐现。他今日在此,算是颜面扫地,先是被一个孩子言语挤兑,现在又被这不知来历的女子彻底驳了意图。
“不过——”
那紫裙女子却仿佛没看到建信君难看的脸色,只是又轻笑一声:
“聘资几何,终究是身外俗物,楼里可以不计较。但这聘请之事,成与不成,最最关键的,仍在于姑娘她自己的心意。我醉月楼,自有规矩,从不强人所难,亦不会替客居的姑娘做任何主。”
她美目轻眨,善意的看向雪发少女。
“小姑娘,公子珩诚意相邀,欲聘你为乐师。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