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开这话听起来是恭维,细品却有点微妙。
赵珩却仿佛浑然未觉那言外之意,只是指着被围在中间的建信君一行人,继续先前的话道:“我听着这边热闹,就过来看看。郭先生,他们这是在做买卖吗?可我怎么听着……”
他说到这里,象是意识到用手指人不礼貌,迅速收回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听着,建信君起初说‘就这么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让我掏一万钱?’又说她‘不值万钱’。可现在,嘴上说着不喜欢,觉得不值,偏偏又想把人家带回家去……”
他眨了眨眼睛,脸上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复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啊!我明白了!建信君是想用看人的钱就把人买走。嘴上说着嫌贵,心里其实喜欢得紧,是不是?建信君真是会做生意,懂得‘口是心非’的道理呢。”
建信君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三楼栏杆边,紫裙女子的一双美眸里骤然漾出笑意来。
她耳力极好,将二楼的对白听得清清楚楚,遂不禁侧头对阿嬷笑着低语:“这小家伙,年纪不大,话却刁钻得很,偏还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有点意思。”
阿嬷一时也有些啼笑皆非,低声应道:“是个机灵鬼。”
而楼下,建信君已按捺不住怒气,对赵珩的语气中带上明显的斥责:“黄口小儿,在此胡言乱语什么?!本君行事,岂容你妄加揣测!”
那假母见势不妙,又见赵珩似乎有意搅局,且身份特殊,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当下也顾不得许多,连忙颤声插话:
“君上,这位小公子,小姬她……真的不是乐籍贱籍,实乃良家女子!只是暂居楼中,以艺会友,绝非可买卖之人啊!”
“良家女子?”
建信君的随从不敢直接对赵珩发作,当下却立刻抓住话柄,指着假母喝道:
“良家子会待在你这醉月楼里?笑话!你说是良家子,有何凭证?可有官府出具的良籍文书在此?若无,那便是你一面之词!依我看,此女要么是你为了抬高身价,故意编造个名头来糊弄贵人!要么,便是无籍的逃奴,或是罪臣家眷,按律皆可没官发卖!你还有何话说?”
假母顿时语塞。
她张了张嘴,眼神闪铄,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似乎有难言之隐,无法立刻拿出有力证明,只是反复嗫嚅:“她真是……老身可以发誓……”
建信君见状,心头火起,更觉面上无光,遂不顾身份,对那醉月楼的护卫队长喝道:
“去,叫你们乐坊真正主事的人出来。本君倒要问问,一个来历不明、连户籍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丫头,是不是就没办法论价了!这醉月楼,还有没有规矩!”
护卫队长脸色发白,额头冒汗,进退两难。
赵珩皱了皱眉头,似乎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随即转向郭开,像请教先生一样问道:
“郭先生,我记得……我赵国律法里,虽然没有明文禁止买卖所有良家女子,但若是良家女不自愿自卖,强买强卖,当属‘略人’之罪,量刑不轻,对吧?”
郭开笑容不变,颔首道:
“公子年幼,却已通晓律法,难得。公子所言大体不差,不过嘛……
律法之事,重证据。方才这位娼母说此女是良家女,却又拿不出确凿凭证。而此女身在乐坊,以艺娱人,收取酬金,其行迹与乐籍女子何异?建信君怜其才艺出众,不忍明珠蒙尘,愿以重金为其赎身,使其脱离这迎来送往之地,得以在府中专心艺业,岂非一番美意?这强买二字,从何说起啊?”
他摊了摊手,笑容可鞠:“这分明是慧眼识珠、人尽其才的雅事一桩。公子,您说是不是?”
建信君听着,脸色稍霁,满意的微微颔首,斜睨了赵珩一眼,轻哼一声,俨然恢复了方才的从容气度。
赵珩听着郭开的这番诡辩,若有所思,他沉吟着,再次看向那位被围在中间的雪发少女。
她依旧站在那里,手中玉箫莹润,浅色的眸子望着前方,不悲不喜,仿佛周遭的一切争吵都不过是浮云。
建信君那随从见赵珩似乎被郭开问住,也无话可说了,立刻气势更盛,指着假母喝道:
“听见没有?郭先生都说了,这丫头拿不出良家凭证,那就是可买卖的!老鸨子,你休要再胡搅蛮缠!赶紧叫主事的来,把她的奴契拿出来!今日这买卖,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假母浑身一颤,求助似的看向雪发少女,又急又怕,咬着牙,嘴唇哆嗦,似乎在做什么极其艰难的决择。
而少女依旧平静,但握着玉箫的纤细手指却已微微泛白,显是用了力。
这时,赵珩突然又道:
“等一等。”
所有人看向他。
便见赵珩看向郭开,拍手笑道:
“郭先生说得对,人尽其用嘛。我方才在楼上听见箫声,惊为天人,正想着这箫声如此动人,吹箫者定是高手,正琢磨着有没有机会拜访请教一番呢,没想到却被建信君抢先了一步。”
他不等郭开或建信君接口,话锋又是一转,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看向身旁的栾丁:
“栾丁,我记得前几日母亲还念叨,说我年纪渐长,该学些雅乐,陶冶性情,静心养气。你觉得……学箫怎么样?”
季成在一旁还有些不明就里,栾丁却已立刻会意,当即配合的点头,沉声道:“回公子,箫声清越,能通天地之气,正合公子修习,养浩然之性。”
赵珩满意的点头,然后转向众人,朗声说道:“既然如此——”
他看向被围在中间的雪发少女,语气认真的说道:“不若,就由我聘请这位姑娘,做我的乐师,教我箫艺,如何?这样一来,姑娘的绝艺不致埋没,我也能得一良师,岂非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满场骤然一静。
假母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目定口呆,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雪发少女浅蓝色的眸子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她微微抬起眼帘,怔然的看向赵珩,眼中一时浮起诧异、审视,以及一抹难以捉摸的困惑。
建信君和郭开也愣住了。
不过短暂的惊愕后,建信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我赵国礼乐昌盛,宫廷民间,乐师大家不知凡几。你堂堂赵国王孙,想学乐器,什么样的名师请不到?竟然要拜一个来历不明,乳臭未干的小小乐姬为师?传出去,岂不令列国耻笑?!王室颜面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