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束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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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中一时无声。

所有的眼睛都望着那个雪发少女的身影,先前的争执、怒喝、窃语都消失了,只等她的回答。

少女微微抬眸,浅蓝色的眸子越过人群,落在赵珩脸上。

那眸子很静,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着。

看他的眼睛,看他尚存稚气却已初显棱角的脸庞,看他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明朗笑意。

赵珩也看着她,脸上还带着方才那点未散尽的笑意,坦然迎着她的注视,不闪不避。

建信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郭开依旧捋着胡须,眼睛眯成缝,窥不透内里心思。

三楼栏杆边,紫裙女子面纱之上的那双紫眸微微弯起,饶有兴味的俯视着楼下这一幕。

“你……”终于,少女开口了,声音清凌凌的,不带起伏:“真要学箫?”

赵珩却收敛了笑意,随即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拢在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求教礼,复而道:“诚心求学,望姑娘不吝赐教。”

他的动作很标准,周围看热闹的人里,有懂规矩的轻轻“咦”了一声。堂堂赵王王孙,对着一个乐坊女子行这般正式的礼,在他们看来,多少有些不合常理。

假母在一旁,脸上急色一闪,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极轻的拽了一下少女的袖角,随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劝阻的话,但后者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那细微的拉扯。

少女没有看假母,她的视线,就一直没离开过赵珩。过了片刻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清凌凌的落下。

建信君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铁青里透着一股憋闷的潮红。

雪女的同意,等于当众将他方才所有的威逼都踩在了脚下。

他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额角青筋隐现,眸子陡然变得锐利,扫向少女,又狠狠钉向赵珩。

但就在他几乎马上要发作的时候,三楼凭栏而立的女子已然再次适时的再次开口。

“既然小姑娘自己愿意,”

她美目流转,扫过楼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在建信君阴沉的脸上:

“那这桩拜师之约,醉月楼便乐见其成。建信君雅量高致,必不会与小儿辈计较这些许小事,坏了今日难得的雅兴,是么?”

建信君胸口的火一股股往上顶,但最终只是盯着三楼女子,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今日之事,本君记下了。还未请教,姑娘如何称呼?他日也好登门致谢。”

女子轻笑一声,面纱随之微微晃动。

“妾身一介女流,姓氏名讳,实在不值一提。此番代表族里,初至邯郸不过月馀,打理这醉月楼,也是临时起意,练练手罢了。君上若不嫌弃,唤我一声‘紫女’便是。”

“紫女……”建信君咀嚼着这两个字,语气森然:“好,紫女姑娘。改日,本君定会再来‘关照’。”

“关照”二字,他说得极缓,字字意味深长,威胁之意毫不遮掩。

言罢,他再不看众人,猛地一甩宽大袍袖,转身便朝楼梯口大步走去,步履沉沉,俨然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郭开落在最后,离去前,还不忘对着赵珩拱了拱手,笑道:“公子今日,真令开眼界。他日有暇,再向公子请教。”

赵珩回礼,亦是带笑:“郭先生过誉。晚辈只是见事论事,实话实说而已。”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郭开笑声里听不出真假,眼睛眯得几乎看不见:“告辞,告辞。”

说完,他朝着三楼上的紫女也客客气气拱了拱手,方快步跟了下去。

那先前被斥的随从,临走前还扭过头,恶狠狠瞪了一眼,脸上满是不忿。

可他目光一偏,便见牛高马大的季成正虎目圆睁,死死盯着他,手按在剑柄上,又往前踏了半步。那随从的气势顿时一馁,喉结滚动了下,忙不迭扭头跑了。

乐坊的护卫队长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朝周围的护卫摆摆手。

看热闹的客人见再无风波,也渐渐散开,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视线仍不时瞟向那雪发少女和青衫少年。

假母长长的舒出一口气,连忙拉着少女上前几步,对着赵珩深深弯下腰去。

“多谢公子,今日真是多亏了公子仗义执言!若非公子,老身与小姬……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少女被她拉着,也随之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雪白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在逐渐西斜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银泽。

赵珩摆摆手:“不必多礼。路见不平罢了。”

他说着,只是再度看向少女,好奇道:“说起来,还不知姑娘芳名……”

少女抬起头,浅蓝色的眸子平静看向他。

“我自生来,便是这般白发。”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没有什么情绪:“旁人视之为异,为不详。无名无姓,亦无字。楼中之人,只唤我‘雪女’。”

赵珩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却是朗声笑了起来。

“天生异象,何来不详之说?”

他摇头:“若真有天命定数,姑娘今日便不会安然站于此地,我也不会恰好闻箫而来。可见际遇难测,人言荒谬,与这头发的颜色,实在没什么干系。”

雪女看着他,浅蓝色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极轻的拂过,漾开些许难以察觉的涟漪。

但她很快又垂下了眼帘,将那点波动掩在长睫之下,沉默下去。

假母见状,连忙接过话头。她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搓着手,对赵珩道:

“公子厚爱,雪女自然是感激不尽的。只是…公子当也看得出来,雪女她身份有些特殊,平日里…恐不便随意出入贵府。”

她小心觑着赵珩的脸色,试探着说:“这授课之事,能否…请公子屈尊,偶尔移步来乐坊?或者,咱们再另想个两全的法子……”

赵珩看了看雪女,见她依旧垂着眼,便对假母温和道:“无妨。若有难处,姑娘自便即可。我本意是求学,并非要强人所难。何时何地,只要方便,都好商议。”

他语气坦然磊落,没有半分勉强或探究之意。

然而,就在假母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刚露出感激神色,正要再说些熨帖话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雪女却忽然再次开了口。

“我愿意去你府上。”

假母脸色一变,转头看向雪女,眼里先是错愕,随即便是明显的不赞同,似乎想说什么,但当着赵珩的面,又不好开口。

赵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未理会假母的失态,只是对雪女笑了笑,道:

“既如此,那再好不过。府上距此不过一街之隔,往来甚是方便。且我每日皆有固定功课,雪女姑娘前来授艺,时间大可与我功课错开,定好时辰便是。如此,既不会眈误姑娘太多任务夫,往来路径固定,也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更不会引人侧目。”

假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一阵清雅的香风却已悄然而至。

环佩轻响,衣裙微拂。

紫女不知何时已从三楼款步而下,身姿摇曳如风中荷茎,步履轻盈无声,须臾间便来到了近前。

赵珩闻声回头,这才惊觉,紫女生得十分高挑。他自己在同龄人中已算身量颇高,但站在紫女面前,竟只堪堪到她胸口的位置。

而此时此刻,面纱之上,那双含笑的紫眸正带着几分玩味,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方才我那般助公子,也未得公子一句谢。”紫女的声音悦耳,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此刻见公子处处为这小佳人思量,体贴入微,安排得这般周全,倒真叫妾身有些伤心了呢。”

赵珩忙故意做出尴尬之色来,对着紫女郑重躬身一礼。

“珩失礼,多谢紫女姑娘方才解围之恩!”

他直起身,神色认真道:“束修之事,全凭姑娘斡旋,珩感激不尽。然则,束修乃拜师之礼,敬师之心,岂有让他人代付的道理?方才所言万钱之数,珩眼下确实无法立刻拿出。但请姑娘宽限些时日,此钱权当珩暂借,日后必定奉还。绝无拖欠之理。”

紫女闻言,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挑。美目在赵珩清俊却认真的脸庞和雪女清冷绝尘的侧影之间流转,面纱下的笑意似乎深了些。

“公子年纪不大,倒是一身傲骨,讲究得很。也罢,公子既有此心,妾身又何妨成人之美?这钱,便依公子所言,算是暂借。至于何时归还,公子方便即可。”

“我可以不要束修。”

雪女清冷的声音突然又再次插了进来,而旁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假母的脸色却已瞬间变了。

她几乎是立刻用力扯了一下雪女的袖子,脸上堆起强笑,忙对赵珩道:

“公子莫怪,这孩子心实,不懂事。束修之礼,自然、自然可以……咳,礼不可废。若是传扬出去,旁人还道是公子轻慢了师长,或是…雪女她自贬身价,不懂规矩。且若是让那建信君知晓,借题发挥,反倒坏了公子名声……”

她语速又快又急,那万钱她本就心疼未能到手,如今若连束修都免了,岂不是竹篮打水?

赵珩自是看得出假母那点焦灼的小心思,心中了然,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雪女,正色道:

“雪女姑娘好意,我心领了。然大丈夫立于世,言出必践。既说了聘请为师,束修礼敬便是必不可少。此事我自有主张,姑娘不必忧心。”

旁边的紫女美目中兴味更浓,紫眸在赵珩身上转了转,似在品味这少年老成的“大丈夫”之言。

而雪女看着赵珩,浅蓝色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只是没再说话。

赵珩略一思忖,又将话题自然的引开:“姑娘年纪似乎与我相仿,箫艺却已出神入化,方才那曲《白雪》,意境高远,不知师承哪位大家?可是家学渊源?”

假母的眼神猛地一闪,先是错愕于赵珩小小年纪,竟能凭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箫声片段就准确识出是不怎么受众的《白雪》,随即那错愕又迅速被一道慌乱取代。

她几乎是在赵珩话音刚落的同时,便抢着开口干笑道:“公子说笑了,哪有什么师承大家……不过是这孩子自己天生喜好音律,自己摸索罢了。哪有什么正经师承,当不得真的……雪女,你说是不是?”

雪女看了假母一眼,又看了看赵珩,浅蓝色的眸子微垂,抿紧了嘴唇,终是沉默下去,没有言语。

赵珩察言观色,心知这背后必有隐情,或许涉及雪女不愿提及的过往,或许与那“天生白发”一样,藏着难言的故事。

不过既然对方不愿说,他自然不便,也无立场深究,只是露出理解的笑容,主动将话题轻轻带过:“是我唐突了。音律之道,贵在心领神会,本不必拘泥于师承门户。姑娘肯应允授艺,于我已是幸事。”

他思忖了下,随即又道:“关于授课的具体时日,待我回府后,根据每日课业空隙,再派人来与姑娘商议。届时……”

他侧首,对始终沉默护卫在侧的栾丁吩咐道:“栾丁,此后接送雪女姑娘之事,便交由你负责。务必安排妥当,确保无虞。”

“少君放心,仆必当谨慎。”

赵珩点头,这才转向紫女,再次拱手:“今日多谢紫女姑娘援手。只是今日天色不早,确该回府了,以免家母久候担忧。”

他略顿了顿,带着些客套似的语气笑道:“珩年幼,不便常来乐坊叼扰。若姑娘日后得闲,欢迎来府上做客,也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答谢姑娘今日之情。”

这本是常见的客套话。不料紫女闻言,面纱下的唇角却是明显上扬,那双紫眸中的笑意流转,仿佛看穿了什么。

“公子盛情,妾身却之不恭。”她声音里带着笑意,话接得自然无比,“改日定当登门,拜会韩夫人。”

赵珩先是一愣,随即不由失笑,再次拱手:“那便恭候姑娘大驾。”

说罢,他不再多留,对雪女和假母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带着季成与栾丁离去。

脚步声渐远。

雪女站在原地,望着赵珩离去的方向。少年的身影步下楼梯,随即穿过乐坊大门,融入外面街道的光影里,很快不见了。

她手里握着那管青玉箫,无意识的轻轻握紧了些。

假母在她旁边,长长舒了口气,当即又堆起笑脸,转向紫女,絮絮叨叨的说着感谢与恭维的话。

而紫女的视线在雪女身上停留了片刻,但最终也未再与假母多言,转身,裙裾曳地,带着一直沉默跟随的阿嬷,款款往楼后深处走去。

……

醉月楼后楼,别有洞天。

一处独立的院落,与前头歌舞喧嚣的乐坊主体隔着一道高墙,墙内栽着竹子,风过时,沙沙作响。院中一座小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的铜铃在暮色里静静垂着。

紫女走进小楼,阿嬷跟在她身后,反手合上了门。

屋内没有点灯,仅凭窗纸透进的些微天光,蒙蒙胧胧的勾勒出室内的轮廓。紫女步履轻盈的走到西窗下,伸手轻轻摘下了覆面的轻纱。

暮色馀晖,恰好从窗前漏入一线,映着她的侧颜。

那是一张冶丽得近乎妖异的容颜。肌肤胜雪,光滑如玉;眉不画而黛,眼不描而媚,天然一段风流韵致。唇不点而朱,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韵味。左眼角下的蝶翅纹在昏光里,仿佛真的随时会振翅飞起。

阿嬷走到她身后,垂首竖立,尤豫了片刻,她终究还是压低声音开口道:

“小主,老奴多嘴一句……今日之事,是否有些冒进了?老奴近来在外行走,零星听得些风声,那位公子珩,与滞留在邯郸的秦国质子嬴政,似乎过从甚密,城中已有‘亲秦’的议论。你今日这般助他,又与他约定登门……此事若传回巩邑,只怕对你……”

紫女没有回头。

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竹影在窗纸上晃动。

“亲秦?”

紫女轻轻重复,随即嗤笑道:

“邯郸朝堂之上,明里暗里向秦者还少么?远的不说,今日那位建信君,为了扳倒春平君,稳固自身权位,当年是如何与秦国暗通款曲,力主将春平君送往咸阳为质的,真当无人知晓?至于宗室……赵偃庸碌,心胸狭隘,只知争权夺利,岂是能力挽狂澜、振兴赵国之才?”

她抬起眼眸,望向窗外邯郸城渐起的暮色。

“我原以为,赵室气象已衰,后继无人。可今日这赵珩……进退有据,机锋暗藏。看似直率,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情理法度的边缘,逼得建信君怒极却无从发作。这等心性手腕,岂是‘亲秦’二字便能框定的?

他与那秦质子,是少年意气,还是别有深谋;今日是为不平出头,还是顺势布局……我们初来乍到,何必急着下定论?”

她声音放缓,象是在对阿嬷说,又象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自先祖受封于巩,赵韩两国王室暗里支持,惠公一脉于巩邑自立,至今已近百年。如今周室倾颓,洛邑、王城先后沦丧于秦人之手,族内人心惶惶,前路晦暗。父亲让我在邯郸与新郑之间奔走,打通关节,本就不止为积累黄白之物。静观风色,寻得契机。才是本意。”

她收回目光,看向阿嬷,眼眸微弯:

“这赵珩,年纪虽小,言谈举止,却颇不寻常。他与秦质子之事,背后深浅,我们不妨且看看再说。说不定,他真能搅动这一潭死水,吹开我们想推开的那扇窗呢?”

阿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老奴都听小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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