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随着引路男子步出房间,日头已略微偏西,将走廊映得半明半暗。
他在门坎外略站了站,侧耳听去。
先前那盘旋整座楼宇,似远似近的箫声,不知何时已然歇了。楼下传来零散的丝竹,夹杂着隐约的谈笑,一切又回到了乐坊午后的寻常模样。
他心里掠过些许淡淡的遗撼,但也没有深想,只安静随着引路男子向楼梯走去。
季成和栾丁一左一右跟在赵珩身后。季成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激奋之色,嘴唇翕动了几次,似乎想同栾丁说些什么,却都被后者用眼神无声制止。
而就在一行人下楼的同时,三楼另一端,靠近栏杆处,一个身着紫裙的女子正倚栏而立。
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面覆半透明紫纱,只露眉眼。一袭贴身的紫色鱼尾长裙沿着她渐已玲胧的曲线垂下,深紫色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插着几支素银簪子,于这乐坊的浓艳中,竟莫名透出一种冷艳优雅。
一位穿着褐色绸衫的阿嬷站在她身侧,见赵珩一行出来,忙抬手指点,压低了嗓子:“小主且看,那就是韩夫人所出的公子珩,方才被请进信陵君房里的。”
女子便顺着阿嬷所指望去,看向那正走向楼梯的少年背影。
少年身形尚显单薄,走得不快不慢,步履很稳,肩背挺直,没有这个年纪孩童常有的蹦跳或瑟缩,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显得很是大方从容。
女子静静看了几息,视线便从赵珩身上移开,抬向信陵君所在的那间房门。
阿嬷还在絮絮的说:“信陵君在赵国虽是客居,可连赵王都要敬他三分。今日特意邀这小公子相见,一谈就是好些时候。这番际遇,对这小公子来说,只怕是天大的机缘,往后……”
“未必是好事。”
女子忽然开口,声音通过面纱传来,带着少女嗓音的清润,却又掺着些许与年龄不符的淡然。
阿嬷一愣:“小主的意思是……”
“福兮祸之所伏。”女子再度转向楼梯方向,赵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沉吟道:“信陵君的青眼,有时比明刀明枪更易招风。”
阿嬷似懂非懂,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争吵声忽然从二楼传了上来。
而赵珩此时亦刚下到二楼,便听见前方雅间局域传来的动静。
“就这么一个黄毛丫头片子,乳臭未干,凭什么让本君掏一万钱?当真以为本君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酒意和居高临下的不耐。
接着是个中年妇人陪笑的声音,讨好且焦急道:
“哎呦,君上息怒。老身方才已再三说明,我家小姬素来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规矩……是君上听了箫声,执意要掷万钱求见一面……老身这才破例……君上若不信方才箫声是出自小姬之手,老身这就让她当场再奏一曲,以证清白,如何?”
又有另一个声音立刻插了进来,语速快而蛮横,显然是先前那男子的随从:
“嘿,假母,你这话可就不中听了。我家君上何等身份,岂是不信那箫声精妙?只是嘛……见面之后,这位小姑娘年纪实在稚嫩,虽有其才,但请她出场见一面便要万钱之巨?邯郸顶尖乐师奏一曲也不过三五千钱!你这分明是坐地起价,欺我家君上豪爽!”
赵珩脚步闻言一顿。
是那箫声主人?
他生出几分兴致,停步侧首,向季成和栾丁递过一个眼神,示意他们留意争吵传来的方向。
引路男子不由出声提醒:“公子,咱们还是……”
“看看热闹,无妨。”赵珩说。
引路男子眉头微皱,看向季成和栾丁,试图以眼神示意二人劝阻。不料两人只对视一眼,竟不多话,只是随着赵珩调转方向,朝那喧哗处走去。
引路男子无奈,尤豫片刻,也只得跟了过去。
三楼的紫裙女子本已准备转身离开,听见二楼愈演愈烈的动静,又见赵珩竟主动朝那边走去,淡紫色的眸子里掠过些许好奇。
她轻轻抬手,止住了身旁阿嬷欲言的举动,重新倚回栏杆,好整以暇的俯瞰下去。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斜向看见吵闹局域的大部分情形。
赵珩走近时,那间雅间门口已围了些人。
两名带剑侍卫堵在门前,面色不善。
而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站在侍卫面前,死死拉着一个少女的骼膊,正对着门内连连躬身,显然是想退出门外,却被侍卫抬手拦住。
赵珩的目光不由落在那少女身上。
小姑娘约莫十岁上下,身形尚未长开,裹在一身水蓝色的束腰襦裙里。料子不算顶好,但颜色干净,在这醉月楼一片锦绣堆中,反倒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清冷。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竟是一种近乎雪色的银白,柔顺的披散在肩背,在昏暗的走廊里仿佛自带微光。她手持一杆玉箫,就那样站着,一双浅蓝眸子淡漠,只是望着前方某个虚空处,仿佛周遭的争吵、拉扯、逼迫都与她无关。
她就是方才吹箫之人?
赵珩心下思忖。
至于那妇人,则还在陪着笑继续出声:“那…要不这样,君上,老身把那一万钱原封不动退给你?今日实在是误会,扰了君上雅兴……”
门内立刻传来一声冷哼,随即响起随从拔高了调子的声音:
“我家君上送出去的钱,岂有收回的道理?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假母,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小姑娘在你这里,规矩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今日破例见了,也不过如此。岂不是明珠暗投?与其让她在这里埋没,不如就跟了我家君上回府。这一万钱,权当是赎身之资了!如何?这可是你家小姑娘的造化!”
假母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连连摆手,拉着少女便往后走:“使不得,使不得啊君上!我家小姬……她并非卖身的乐姬,实是……实是良家女子,寄居于此,只以艺会客,买卖不得的!”
她支支吾吾,象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急得语无伦次。
雅间门口的两名侍卫见状,再度踏前一步,一左一右,彻底封住了妇人和少女的退路。
好在这时候,乐坊的护卫也赶到了。三四个穿着统一深色短打的壮汉匆匆赶来,为首者远远便大声呵斥:“何人在此喧哗闹事?!”
门内那随从便猛地跨出一步,站在雅间门口,趾高气扬的喝道:“放肆!建信君在此宴客,尔等安敢造次?”
乐坊护卫们脸色骤变,原本前冲的脚步生生刹住,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
周围探头看热闹的酒客,侍者,也纷纷缩回头去,或窃窃私语,或悄然退远。
雅间里,主位上的人缓缓起身,踱步而出。
其人约莫三十上下,身着一袭绛紫色锦袍,外罩轻纱长衣,头戴玉冠,腰佩美玉。面容俊美得甚至有些阴柔,肤色白淅,手里闲适地把玩着一枚玉珏。他眉眼细长,看人时习惯性的微微眯起,嘴角噙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冷笑。
此人便是建信君,因容貌俊美而得宠于赵王,现为赵国相邦,是名副其实的国之重臣,在邯郸权势煊赫。
怪不得在场酒客闻声而退。
建信君走到门口,那张漂亮的脸上此刻带着明显的不悦,他先扫过畏缩的乐坊护卫,冷哼一声,随即看向假母,慢条斯理的开口:
“哦?本君倒要听听,你这是什么意思?方才在楼下,可是你把你这‘只闻其声’的宝贝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引得本君兴致盎然。如今本君见了,觉得不过如此,想换个方式赏识,你倒推三阻四起来……莫非,你这醉月楼,是觉得本君好欺?”
假母冷汗涔涔,腰弯得更低:“不敢,老身绝无此意!只是小姬她真的不卖身啊,君上那一万钱老身立刻奉还,君上今后一月在楼内的花销,全由老身承担,权当赔罪…你看……”
而在建信君身侧,还有一人也走了出来。
却是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文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双手揣在袖中,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在建信君说话时,他只是在一旁适时的微微颔首。
建信君的随从嗤笑一声:“我家君上岂是贪图这点便宜的人?一个小小乐姬而已,有何卖不得?什么良家女会住在乐坊?你当君上是三岁孩童?”
假母张了张嘴,脸上赔着笑,喉头却象被什么堵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少女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握着玉箫静静伫立,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咦?做买卖……还能这样做的么?”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赵珩站在几步外,被季成和栾丁隐隐护在中间。他歪着头,一脸困惑的看着剑拔弩张的场面,象是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看上了,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非要买?”他又转向身侧的季成,补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众人听的清楚。
随从见赵珩是个小孩,身边跟着的人也不象有多大来头,当即眉头一竖,就要呵斥:“哪里来的小……”
“住口!”
建信君身侧那白面文士突然出声,打断了其人的话。
随从一愣,回头看建信君。
建信君也不由看向文士,后者却只是瞬间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从建信君身侧走出,迎向赵珩,边走边拱手笑道:“哎呀呀,我当是谁,原来是公子珩!真是巧遇,巧遇啊!”
赵珩看着这人,觉得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名字。
栾丁遂立即上前半步,在赵珩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提醒道:“少君,此人是公子偃府上的家宰,郭开……”
赵珩心中一动,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在栾丁提醒后,立刻浮现出属于一个略带腼典和迟疑的笑容,仿佛刚刚认出对方。
此时郭开已走到近前,行礼完毕。他象是才想起什么,笑着回头对建信君解释道:“君上日理万机,或许未曾留意,这位便是春平君……”
建信君捻须哼笑,在赵珩身上上下打量:
“本君当然知道。春平君家的小子嘛。怎么,公子珩小小年纪,不在府中好生读书习礼,倒跑到这乐坊之地来厮混?韩夫人未免太纵容了些。”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隐含训诫之意。不过以一个相邦的身份对一个王孙说,倒也不算逾矩。
郭开笑容不变,只是转向赵珩关切问道:“公子,前几日听闻你不慎落水,昏迷不醒,我家主上听闻后心急如焚,今日一早还特意遣人过府探望,并备了些许薄礼。怎么…公子今日就已能出门走动了?可是大安了?这是……”
他看向赵珩身后的引路男子和季成、栾丁,意在询问赵珩为何在此。
赵珩脸上那点腼典笑容不变,他先是规规矩矩的对郭开还了一礼,语气乖巧:“有劳郭先生挂念,也请先生代我多谢叔父关怀。珩已无大碍了。”
他说着,又指向被侍卫拦住的少女和假母,一脸天真的问道:“郭先生,他们在这……是不管人家愿不愿意,非要买这位吹箫的姐姐吗?”
郭开眼中精光一闪。
他显然察觉赵珩在回避他的问题,正欲再问,赵珩却也象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后信陵君派来的那位引路男子,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这位大叔,你看……好象有点麻烦。”
引路男子一路上沉默寡言,此刻见赵珩示意,尤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半步,对着建信君拱了拱手,道:“建信君,公子珩今日是应信陵君之邀,前来一叙,方才叙话完毕,命在下送公子回府。公子并非无故来此。”
此言一出,建信君的脸色明显变幻了一下,复而捻须,不动声色的再度上下打量了赵珩一眼。
郭开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温和,立刻接话道:“原来如此!信陵君雅量高致,邀公子品茗论道,真是公子之幸!赵王若知信陵君与公子如此亲近,想必也会十分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