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说辞(1 / 1)

回到房内,韩氏跟着进来,替赵珩掖好被角,却并未立刻离开。

她坐在榻边,握着儿子的手,目光在他脸上流连,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赵珩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他闭着眼,轻声开口:“母亲,怎么了?”

韩氏的手微微一颤,略有些尤豫道:“珩儿,你…好象有些不同了。”

她瞅了一下赵珩闭着眼睛的脸,斟酌了半晌词句方才又道:“适才你与那燕丹说话,还有对家监……母亲觉得,你好象一下子长大了许多,说的话…也不太象你了。”

赵珩睁开眼,看见母亲眼中的担忧、困惑,还有些许藏不住的陌生。

而在一旁,傅母站在稍远的阴影里,背光而立,神色看不真切。

于是赵珩沉默了片刻,脸上渐渐浮起一种孩童应有的迷茫。

“母亲,我也不太明白。”他的声音轻下去,带着点不确定,“这几日昏沉沉的,象是做了好长一个梦。醒着,又好象没全醒。”

他眉头故意微微蹙起,仿佛在努力回忆:“梦里,总有个影子在跟我说话。声音听着,有时觉得象父亲,可……儿子长大些后,就没见过父亲了,连父亲的模样,都有些记不真切了。”

韩氏的心一下子被揪紧了,眼框瞬间泛红。

赵珩似乎没察觉,继续慢慢说:

“那影子说了好多话,关于赵国,关于为人处世的道理……那些话,明明当时听得懂,醒来后却有些模模糊糊了。只觉得脑子里被塞得满满的,又胀又沉。”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个动作由十一岁的孩子做来,显得有些突兀的老成。

“等真正睁开眼,看东西、听声音,好象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心里也静得出奇,不象以前,外头一点动静,或是母亲说我一句,我就慌得不行。现在……现在反倒觉得,那些都不是什么大事了。”

他说着,突然有些惊慌的看向韩氏:“母亲,我这是怎么了?是病糊涂了,还是……”

“不是病糊涂了!”

韩氏一把将赵珩搂进怀里,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是神明庇佑,是你父亲的精魂隔着千里护着你呢!定是他见你受苦,心中痛极,才托梦点化,助我儿渡过劫难!”

她一边哭,一边轻轻拍着赵珩的背,象是要抚平他所有的不安:“这就是书上说的骨血相连,是父子天性啊!是你父亲舍不得你,冥冥之中还在庇佑他的孩儿!”

她松开一些,双手捧着赵珩的脸,泪眼朦胧中竟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笃定:

“我的珩儿,你这是因祸得福,是得了先人的庇佑,开了心窍,长了智慧了!”

傅母在一旁听着,严肃的脸上也露出动容之色,乃至于看赵珩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莫名的敬畏,她双手合十,朝着咸阳方向默默祝祷了一句。

“母亲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赵珩的声音闷在母亲怀里,疲惫道,“就是觉得乏,心里空落落的,想一个人歇歇。”

“对,对,你刚醒,又耗了神。”韩氏连忙擦去眼泪,小心扶他躺好,重新掖紧被角,“你好好歇着,什么也别想。傅母,去让人把煎好的安神汤药端来。”

傅母应声出去。韩氏又陪着坐了一会儿,直到亲自服侍赵珩服下汤药。

见赵珩再次合上眼,她柔柔抚着赵珩的额头,眼神慈爱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直到赵珩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她才轻轻起身,带着傅母与几个婢女一步三回头的轻步离开房间。

待房间一空,赵珩便瞬间睁眼。

他也没有起身,只是很平静的看着帐顶,细细思忖着。

若说到底是如何穿越来的,又为何偏偏是这个时代,为何不给自己些金手指……如今既然木已成舟,想这些无益。

今日种种,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旋。

赵肃那躬敬面具下可能隐藏的异心,燕丹直爽话语背后的告诫,母亲毫无保留的疼爱与忧心,傅母的忠诚与警剔,还有那位惊鸿一瞥的魏先生……

自己这番“梦中受教”的说辞,结合落水惊魂,父子连心的由头,暂时安抚了母亲,也给了外人一个勉强能接受的解释。

在这信奉鬼神,重视血脉的时代,这或许是最不易引来深究的理由。

但赵珩心里清楚,这借口只能糊弄真正关心他的人。

在那些暗处窥探的眼睛里,一个十一岁稚子落水大难不死后骤然变得沉稳多思,言语有度,恐怕不会是什么“父魂点化”的祥瑞,反而更象一个值得探究,甚至需要警剔的变量。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在窗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赵珩在昏沉的睡意侵袭下,最后一个念头是:在这邯郸,不止一个人想他死。

一次失手,不会有第二次侥幸。

不谈将来怎样,他必须更快的想明白,谁在背后执棋,棋盘又有多大。

……

邯郸大北城。

厚重的垂帘将窗户掩得严严实实,只有案头两盏铜灯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其中一人身着赵国常见的深衣,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他只是随意坐着,摩挲着手中的陶制耳杯。

他对面跪坐着另一人。

那人穿着寻常的褐色短褐,象个普通的市井中年,长相也毫无特点,扔进人堆里瞬间便会淹没。只有腰间束带下,隐约露出一截窄细的剑柄,造型奇特,在昏光下泛着哑暗的色泽。

“太过小心了,郭先生。”褐衣人开口,声音没有起伏,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一次失手,便是后患无穷。主上对此,不甚满意。”

被称作郭先生的白面男子拿起耳杯,慢慢呷了一口温水,并不着急:“小心?郭某倒想问,怎样才算不小心?”

他语气温和道:

“二月天,牛首水刺骨寒心,那几个小子下手时可没留半分馀地。是他命硬,阎王不收。可若不用这些半大孩子,换你们的人动手……场面是能做得干净利落,可留下的痕迹呢?赵王手下不是没有能人,万一顺藤摸瓜,我家公子,可经不起这般细查。”

褐衣人沉默着,等他下文。

“我知道你们急。”

郭先生徐徐捋了捋长须,声音压低了些,“秦国王孙归咸阳的日子,怕是越来越近。可若不仔细些,步步为营,到时候引火烧身的,恐怕不止是我家公子……贵上的麻烦,也不会小吧?”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用那些半大孩子,要的就是‘赵人激愤,失手伤及公子’这个说法。赵珩若死了,那是天意,是民气难抑。赵王纵有疑心,明面上也只能顺着这‘民心’去恼、去恨,恨那引来祸水的秦质子。到时候你们再动嬴政,一切顺理成章,咸阳那边怎么看,都是赵国的错,是嬴政自己招惹的祸事,牵连不到成??公子背后的……”

褐衣人抬眼,目光平平的扫过来。

于是郭先生适时收住,微微一笑,改口道:“牵连不到贵上。”

褐衣人沉默了片刻,道:“郭先生诡辩之才,名不虚传。但主上看重结果。时间,不多了。那对母子归秦之日若近,许多事便再难着手。你收了金子,却让我们空等一场。”

郭先生不由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似有些无奈:“足下但请放心。郭某为人,向来收钱办事,童叟无欺。请转告贵上,耐心些。该得的东西,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空口无凭。”

“那……这样如何?”郭先生无奈了下,随即略略倾身,“为表歉意,也为显诚意,郭某赠贵上一件功劳,如何?”

褐衣人不动声色。

郭先生用手指关节,在硬木案几上极轻的叩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信陵君魏无忌,如今不正客居邯郸么?你们罗网对他……难道就没有一点想法?”

褐衣人眼神骤然一冷,室内空气仿佛凝滞了半分。

郭先生恍若未觉,继续缓声道:“他在邯郸,是赵王的座上宾,门客众多,守卫森严。可再森严,也是在别人的地界上。有些事,你们罗网不好做,赵国的人……却未必不能帮一点小忙。”

他抬眼,直视对方:“赵珩的事,固然未竟全功,可路已经铺下了。火苗还在,迟早能燃起来。但信陵君……若是能在他身上有所作为,那份功劳,想必不比一个秦质子小吧?贵上想必,也会权衡其量?”

褐衣人盯着郭先生,许久没有开口。

郭先生坦然受着,脸上只是重新浮起那种温文克制的浅笑。

终于,褐衣人移开了视线。

“话,我会带到。”褐衣人起身,动作干脆利落,腰间那柄窄剑随着动作微晃,却没有发出半点金属该有的声响。

他不再看郭先生,转身走向门帘,身影没入外间前,只留下一句平淡的话:

“但愿郭先生此言,值得主上多等几日。”

帘子落下,轻轻晃动了几下,复归静止。

室内重归寂静。

郭先生独自坐在灯下,许久未动。他重新提起陶壶,缓缓将温水注入耳杯,水面平稳,一丝波纹也无。

他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自语了一句:

“这邯郸的水,看来还没冷透啊。”

——————

【初,太祖落水,三日不醒。左右闻其梦中呓语,有“玄鸟”“砥柱”“九鼎”之词,皆骇异不敢言。

韩夫人询其梦,太祖曰:“儿见有金甲神人,授儿以非常之道。”夫人与傅母相视悚然,皆曰:“此必赵氏先祖或古之圣王感我儿纯孝罗难,特降神启,以佑赵嗣!”遂严令左右勿泄。

是后,太祖言辞举措,渐类成人,且偶有未卜先知之能。府中渐有流言,或窃议公子落水后得“神授”。赵王闻之,默然良久,未置可否。太祖高皇帝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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