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侧门开着,风从门洞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门下,身形比赵珩高出大半个头,穿着深蓝色的曲裾,腰间佩一块青玉,站得笔直,眉眼间颇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他身后两个仆役垂手而立,手里提着几个用粗麻布仔细裹好的包裹。
见到赵珩被傅母扶着走来,再见被婢女簇拥着的韩氏,那少年不敢大意,急忙上前一步,端正的拱手一礼。
“燕国质子丹,见过夫人,见过公子。”
他的声音清朗,举止有度,目光随后落在赵珩苍白的脸上,眉头略略动了一下:“这位便是公子珩?果然气色不大好,不过还能起身,便是万幸。”
赵珩看着其人不语。
而韩氏也只是微微颔首回礼,傅母则代为应道:“燕公子有心了。我家公子方醒,不便久立,不知公子此来是……”
燕丹侧身,示意仆役将包裹示上。
“实不相瞒,丹此来,一是代友致意,二是归还些旧物。”
他坦诚的看向赵珩,语气诚恳,
“渭风巷的政……其母听闻公子之事,心下甚是不安。她说,公子往日心善,多有接济,其子也因公子多受庇护,这些情谊她都记得。如今惹出这般风波,虽非她母子本意,终究是因他们而起。而他们身份不便,所以即便心中愧疚,却不知如何是好,故而托丹走这一趟。”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个布包:“这里面,是公子往日送去的一些用度之物,赵夫人让我务必归还。她说,眼下境况,实在不能再受公子恩惠,免得再给公子添麻烦。”
赵珩没有看那些东西,而是看着燕丹的眼睛:“公子政自己为何不来?”
“他来不了。”燕丹一怔,随即坦诚的与赵珩对视,“公子该知道原因。”
赵珩不再追问,他倒也并非真的要嬴政来。
嬴政和其母赵姬虽然因为异人被秦国太子的宠妃华阳夫人看重而处境稍缓,不必再东躲西藏,不过这多年来,赵姬的母族也已因此落寞,无力对他们再多庇护。
他们如今的光景,不过比前几年略好罢了。
不说其他,嬴政若独身出门,只怕那些知晓他身份的邯郸游侠就不会放过。
这时,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赵肃正好走到韩氏身后,他先是规矩的朝燕丹行礼,然后借着侧身的机会,用刚好能让韩氏和傅母听到的音量低语道:“夫人,傅母,这位燕国质子丹,似与那秦国的质子……交情甚厚。”
傅母眼神微凝,韩氏则轻轻握紧了袖口。
燕丹似乎并未在意这细微的动静,他只是看着赵珩,近前了些,继续道:
“政平日便是个遇事不喜多言的性子,对此事也有些始料不及,丹痴长几岁,既是政的朋友,今日自当替他走这一趟。他心中亦有歉意。但这个世道……有时便是如此,身不由己,徒惹风波。东西归还,话也带到。”
他语气坦荡,用一种少年人少有的直爽道,“不过大家相识一场,无论将来如何,今日也算是有个了结,好聚好散。”
风掠过庭院,卷着尘土打着旋。
赵珩看着燕丹,随即又看了眼那几个灰扑扑的包裹。
那是“自己”之前送过去的,或许是一些粮食,几匹布,一些零碎的用度。
嬴政母子在邯郸城中人人喊打,赵姬的母族虽是富商大贾,这几年都已因此破败了,现在过得很窘迫,这些对于他们或许重要,但此刻却要原样送回。
若说这是归还,倒更象是一种切割,也是一种对他们自己的保护。
赵珩抬起眼,重新看向燕丹。
“有劳公子丹走这一趟。请转告公子政,他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旧物,既已送出,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燕丹一怔,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不过倒也无所谓,能看见赵珩在这种寒春中落水没死,已然是好消息了。
若不然,嬴政那才是真的要遭到无妄之灾。
不过不等燕丹再言,却闻赵珩接着说:“至于今日之事,原也怪不到他头上。若真念及旧日情谊……请公子政记下,日后若有机会,还我一忙。”
此话一出,不仅燕丹面露错愕,连一旁的韩氏和傅母也再度诧异的看向赵珩。
这话里的意味,全然不象一个刚刚大病初愈,年仅十一岁的孩子该说的。
那管事赵肃更是一时与旁人有些面面相觑,不知赵珩这一落水是为何变了大样。
而燕丹眉头紧锁,只是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赵公子,这是何苦?经此一事,邯郸无数眼睛都盯着,何必再留此牵扯?听我一言,再与政相交,于你绝非善事。”
赵珩不由看了下燕丹,这个年纪的少年,能有这般见识,已是不易。
但他未接这话,只转向身侧的赵肃:“家监,代我送公子丹。这些旧物,也请一并带回。”
“珩儿……”韩氏有些心急,傅母皱着眉,却终究没说话。
燕丹看着赵珩,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什么。他沉默片刻,终是抬手再次一礼:“既如此,丹告辞。公子保重。”
“改日再叙。”赵珩回礼。
赵肃只得躬身引路。仆役们重新提起那些未被接收的包裹,跟在燕丹身后,一行人便如此沉默的沿着来路离去。
傅母扶着赵珩,低头打量着自家公子,一时无言。
韩氏也走过来,忧心忡忡的握住赵珩另一只手,半晌后,只是心疼道:“珩儿,我们回去罢。”
赵珩“恩”了一声,任由母亲和傅母搀扶着转身。
“公子。”这时候,傅母轻声开口,“方才……”
不过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赵珩的目光已经越过她,看向远处的回廊。
便见拐角处,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正静静转身,步伐不疾不徐,消失在廊柱之后。
“那是谁?”赵珩问。
傅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许是魏先生。公子昏迷这几日,先生来过两次。”
魏先生?
赵珩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不过发现对此人的印象居然不是特别深。
这个魏先生并非春平君留在邯郸的门客,而是赵王指派给他的老师。
教授经史,也教骑射。记忆中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讲课一板一眼,从不与他谈论朝政,也从不过问他的私事,乃至于似乎对府中诸事都有些漠不关心。
一个纯粹的老师。
赵珩仔细想了一下,收回视线,感觉胸腔的疼痛又隐约传来。
“回去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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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春平君质于秦。太祖思父甚切,闻秦质子政居渭风巷,数往见之,私以粟帛相济。左右或谏,太祖曰:‘彼亦无父之子,何忍见其饥寒?’
然秦赵世仇,邯郸少年多疾秦人。二月丙申,太祖自渭风巷归,过牛首桥,遇闾巷少年哗聚,太祖不慎落水,几殆。及醒,太祖忽有异志,性度凝远,有夙成之表。
燕质子丹代友来探,太祖扶病见之,拒还所济之物,正色曰:‘若念旧谊,异日请还我一诺。’丹愕然,左右亦惊,或谏其涉险,对曰:‘龙潜于渊,不因浊浪改其鳞;士立于世,岂以众嚣易其志?’闻者悚然,莫能测也。太祖高皇帝本纪